第235章 朝朝暮暮

春宵苦短，红烛罗帐。

这场犹如斗兽一般的动荡，不知是何时停下来的。

直至第二日天明，温观澜从一派混乱中醒来，全身酸痛不止，旁边的榻上已经没有了余温。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帐幔低垂，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凌乱的衾被上。

“嘎吱”

侍女捧着水盆鱼贯而入，对眼前一地的衣物熟视无睹，面色不改的轻声道：“夫人，奴婢为您梳洗。”

温观澜本有些不好意思，寻常这些事都是她自己来的，但当她三遍都系不上衣带时，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像一条死鱼一般，任人摆弄。

侍女手脚麻利，很快就为她规整好了仪容。

只是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脚上那根漆黑的锁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证明这一切并非是她的幻觉。

她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又站起来走了几步，脚踝轻飘飘的，体内的灵气也恢复了。

温观澜闭上眼，呼吸有些紊乱。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像是被关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放出牢笼，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茫然。

他是什么时候解开的？是她昏迷的那三天，还是昨晚？

“晏清和呢？”温观澜猛地抬头看向侍女，询问道：“他…他在哪里？”

侍女们互相看了一眼，恭敬回答道：“魔君在摘星楼下。”

温观澜推开寝殿的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她的嗅觉真的回来了，浓淡分明，不再是混沌一片。

摘星台的廊道很长，晨光从一头照到另一头，她走过转角。

门口那棵老桃树开了满枝的花，粉白的，淡红的，在晨光里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

树下站着一个人，青年背对着她，白袍如雪，乌发如瀑，身姿高绰孤照。风吹起他腰间绶带飘飞，桃花簌簌落在他的肩上，也等不来他的一眼回顾。

温观澜没有出声，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桃树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晨光中，青年碧眸晦暗深幽，眼睫半垂，一滩冷月静置眼底，纵使灼灼桃花落在他的发间，也无法增添他眉心的温度。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蓦地开口，嗓音冷若冰霜：“澜澜，你死心吧。”

温观澜没有动怒。

她看着他，眼中掠过重重复杂的情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出口，但最终都只化作了一句：

“我有一件礼物想送你。”她说。

晏清和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被冷厉覆盖。

他低头直视她：“你想耍什么花招？”

“你是被骗大的吗？”温观澜叹了口气，她走到桃树下，蹲下身，在树根旁挖了挖。

泥土松软，带着春雨后的潮湿气息，没挖多久，她的手指就触到了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被泥土浸润得颜色深了一层。她把它拿出来，拂去上面的土，走回他面前。

“给你。”她把木盒递过去。

晏清和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木盒很朴素，没有雕花，没有镶金，只是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着。

青年眉心微微蹙起，像在猜里面是什么，以及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直到温观澜亲自打开了盒子。

他的目光落过去时，唇线骤然绷紧，手指发抖的接过木盒。

里面是一块玉牌。

玉质温润，白中透青，像春天里第一抹新叶的颜色。

牌面上刻着一枝竹，竹节分明，清瘦挺拔，旁边端端正正刻着八个字：“海晏河清，岁丰时和。”

“你……”他陡然说不出话来，音色沙哑。

他想起前些日子，她总是坐在窗边，手里握着刻刀，低着头，一点一点地雕。他不喜欢她雕东西，以为她又在刻什么送给别人，送给柏知寒，送给那些她放在心上的人。

可原来……是给他的吗？

晏清和闭上眼睛。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冷厉。

——海晏河清，岁丰时和。

这个名字是她给他的，那么在她心底，他到底又占了几分？

“即便如此，”他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不知道是在和谁较劲：“我也不会放你走。你只剩五十年，这五十年，你归我。”

温观澜掏了掏耳朵，没好气的咕哝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要念多少遍才够？”

她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玉牌，低头将穗子理顺，然后将玉牌系在他腰间。

她的动作很轻，碰到他的腰侧时，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装作没发现，系好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她问。

晏清和垂眼看着腰间那块玉牌，没有说话。

“今天人间百花节。”温观澜笑着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