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悔之不及

这一次，温观澜摇了摇头，坦诚道：“想过要恨，但现在，不恨。”

因为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师父对这位师叔，心存敬意。

她师父和混元，相见的机会很少，聊天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每次只要混元一来，她师父总是会高兴的叫她备上好酒。

她也曾不解，混元师叔和师父的道念不同，甚至截然相反。她听见过几次师父被混元斥“责冥顽不灵”，又为何要对自己意见相左的人，这般高兴。

凌云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观澜，不要小看匹夫之勇这四个字。这世上有很多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从不与天相争。但这样的聪明人如果有朝一日愿意做起那逆流而上的人，主动站在时局不利的这一边。他们能作出这样的决定，比起其他人已经是不容易太多了，我们对不算坏的好人不要太苛求。”

——不要对好人太过苛求，这是温观澜记在心里最深最重的一点。

但彼时的温观澜，从不认为混元会成为这类人。

而如今…温观澜苦笑，眸光清明的对上他的视线，郑重道：“在师父的心里，从未怨过师叔。如今师父已去，弟子更不应当越俎代庖，对师叔心怀恨意。”

混元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眼底划过些许复杂。

在他想来，温观澜对凌云敬重有加，那么对他这么一个与凌云意见不合的师叔，多有排斥也很正常。

他一直以为她会恨他，恨他收了鹿鸣和张青云那样的弟子，恨他在阴虚宫风雨飘摇时没有站出来。

可她说不恨，说得那么平静，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

所以他想问：“为什么？”

温观澜垂眼看着湖边杨柳的倒影，过去六年里，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清楚地感知到，她的师父的的确确已经不在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事事都觉得头顶有人撑着的孩子了。

“因为那是师父与您的情谊，既然师父都不曾芥蒂，作为弟子，亦不该干涉他的选择，强介入他的恩怨。”

混元一怔，那一瞬，他仿佛在她身上见到了曾经的凌云——那个固执不肯低头的、让他又恼又敬的师弟。

他闭了闭眼，不欲再看：“你应该清楚，我向来不认可你师父的想法。他要求大难临头，迎难而上，在我看来那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人性里没那么多非黑即白。”

温观澜道：“我知道。”

混元绷着张脸，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温观澜还不如反驳他，也比这么温和平静的说“我知道”要好。

让他看了糟心又哑口无言。

但不可否认，凌云身上的光芒确实照到了别人身上，让人隐隐心生向往。

他与掌教师兄弟之间的那些恩怨与过往，混元很清楚，正因为清楚，从而无能为力。

“师叔既然不认可，”温观澜抬起头，声音很轻也很稳，“那这一次，您为什么要拼死拿走凌天镜？甚至为此不惜在魔君眼皮子底下暴露自己，也要净化它？”

混元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他一贯讲究的是顺其自然，顺势而为。所以他会收鹿鸣和张青云这样的徒弟，因为他们的心性中有一种借势而活的韧劲儿，至于他们的品性，混元知道，但混元不在乎。

按理来说，这一次阴虚宫树倒猢狲散，如他素日里的做派，他应该隐姓埋名，不与时势争锋，可他偏偏没有。

混元不得不承认，他批斗凌云观念的同时，凌云的那些信念悄无声息的对他产生了一丝影响。

又或许，凌云的影响不止于此。

在阴虚宫大厦将倾，魔君晏清和攻上来之前，他的师兄掌教崇山月将这面魔化大半的凌天镜交给他，让他速速逃走。

混元想，掌教师兄作出这个决定的那一瞬间，到底是不甘心晏清和会得到这面镜子，还是临死之前，终于有一丝丝悔悟？

当然，这一切都无处可知了。

混元大抵也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竟然做了自己一生从未做过的事，便冷笑道：“可能聪明人做的太久了，也想知道你师父那样的人会做的事，我做下来又是怎么一番滋味。”

温观澜抬起头，认真问他：“那师叔觉得滋味如何？”

混元弹了一下拂尘，面无表情道：“做一次即可，做多了……”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做多了，会后悔。”

温观澜却神色异常认真的向他俯首行礼，“谢师叔之义。”

独自一人带着棱天镜辗转，简直是超大的人形目标，又想办法为棱天镜修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混元摆了摆手，“你别谢我什么“大义”了，只会更让我觉得我做了件无比愚蠢的事。”

他摊开手心，一个迷你版的九星轮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光芒清润，如月华流淌。

是棱天镜。

温观澜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面镜子，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师叔，我明明记得之前这棱天镜还有魔气，现在怎么一点也无？”

混元一把将棱天镜扔给她，像丢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嗤声道：“自然是净化完全了。”

温观澜接住镜子的手一沉，那小小的轮盘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

她顿住：“可是哪怕师叔用尽宝库的宝物来净化，也绝不可能将凌天镜的魔气消除得这么彻底……”

话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一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望向道人清濯的眉目。

直到此时，她方才注意到他满头华发，境界崩碎如风中残烛，宛如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果然。

哪怕用尽宝库的宝物，也无法将棱天镜的魔气祛除干净。

除非……还有化神期大能以自身大道根基为填补。他散了自己的道，化去了棱天镜上的最后一缕魔气。

温观澜站在原地，握着凌天镜的手发白，指节根根分明。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卡在那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师叔，你……”

混元转过身，看着远处，平静道，“你别问也别说。我说过，有些事情做多了会后悔。其实无需‘做多’，我现在便有些后悔了。你若再问，我更要悔之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