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英雄，一生逞过一次就足够了。

温观澜果真什么都没说，她抿着唇角，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无端紧了几分，默默跟在道人身后。

混元叹了口气，头也不回道：“别一副谁死了的表情，就你这样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是怎么骗过魔君逃出来的？看来这世上的蠢人做蠢事的，不止我一个。”

温观澜：“……”她忍。

直到见她冷肃起来的眼神，混元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才对。”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天际，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问：“你知道天下最要紧，最大的灾难是什么吗？”

温观澜心一跳，似乎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混元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魔君？当然不是！”

他轻嘲道：“这天下，哪怕没有晏清和，没有魔君，只要这魔气一日不除，众生最终的下场还是一样的——死无葬身之地。”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死无葬身之地。

道人双手拢袖，眼前一片杨柳依依，生机勃勃的景象，他却仿佛透过这些，看到了千里、万里之外的东海之滨。

那边是最接近封魔渊的地方，早在晏清和化形之前，封魔渊底下的魔气就已经溢出，连绵不断的侵蚀着这个世界。

如今封魔渊彻底破碎，魔气飘荡，莫说凡人生灵，就连修士待久了都活不下去。

“凌天镜净化了，算不得是什么多大的事。”混元的语气不重，他只是在阐述事实：“单凭一面凌天镜，它除了能拖一拖魔气腐蚀的速度之外，也做不到消除魔气。”

凌天镜和沧海珠同时作为此界的基石，一个是过滤循环灵气，一个是封印魔气，两者相辅相成，维持着平衡。

只是现在，平衡已破，沧海珠再无封印之效。

他说着，将视线移回温观澜身上，目光平静而深远：“我将棱天镜给你。沧海珠是否还在你手上？若在，你可以看看，能否将两者融合。”

温观澜握紧了掌中的棱天镜：“沧海珠和棱天镜一直都是分开的，两者属性相冲，又为此界基石，融合在一起，恐会失了循环灵气之效。”

混元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他淡声道：“能不能灭除魔气两说，但终归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一试。即便真的没用，那你就把棱天镜放到东海之滨去吧。”

温观澜沉默许久，才问道：“那师叔呢，师叔你不与我们一同去吗？”

混元的脸上没有过悲过喜的表情，他的眼中反而有一丝轻松，“我就不去了，如今境界低微，帮不上什么忙。我所剩时间不多，更不想再参与这些麻烦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温观澜，落在远处天边那一抹沉下去的暮色上，微微一笑，“许久没来过人间了，只想趁着这段时间，到人间看看。”

他死后，哪里还会管这洪水滔天？

混元缓缓走下台阶，眯眼而笑，他终究不是凌云，对着天下的担忧在他净化凌天镜时就已经耗光，所谓英雄，一生逞过一次就好。

皓月当空，清风做酒，道人身形微微摇晃，手中拿着拂尘，脸上是一等一的好气色，步步走向远处，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月色里。

柳湘湘偷藏在竹林中，探出头来，瘪着嘴，纳闷道：“师叔就这么走了，会不会被魔兵发现啊，我就劝他哪怕不愿意在这里躲一躲，也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嘛，他不听。”

温观澜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柳湘湘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道：“我、我怕师姐和师叔吵起来，所以才在这里偷听的。”

温观澜又看了一眼柏知寒：“所以你也一起偷听？”

柏知寒脸上罕见闪过一丝尴尬，少年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拗不过她。”

温观澜“哦”了一声。

明明她没什么语气，但柏知寒听得眉心一皱，总觉得那声“哦”里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她确实没说什么别的话，他若接着解释，反而奇怪。

于是他干脆闭嘴，把剑往身后挪了挪，自己也往阴影里藏了藏。

其实对于她们的偷听并不意外，柳湘湘藏在那里，从一开始温观澜与混元便知晓了。

温观澜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柳湘湘的脑袋，“混元师叔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柳湘湘想了想，也是。

混元师叔一个人带着凌天镜，这么些时日一直在为净化凌天镜奔波，又要提心吊胆躲避魔兵，如果继续和他们一道，他们几个人目标就太明显了，反而更危险。

她点点头，把那些不舍和担忧都咽了回去。

温观澜攥紧了手中的凌天镜，轮盘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她低下头，看着那面小小的镜子，镜面映出她的脸。

她抬起头，对着早已无人的门口，长长久久地稽首行礼，久久不肯起身。

柳湘湘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用袖子捂住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句：“风好大，沙子迷眼睛了。”

月光落在温观澜弯下的脊背上，恍若她弯下去的身躯，比任何话都重。

那是对一个与自己师父道不同、却在最后时刻站了出来的人，最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