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回到正堂内,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温观澜坐下来,这才有时间梳理最近发生的事情。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刚想开口,柳湘湘却率先向她发问。
“师姐,这六年你都发生了什么啊?”少女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已经红了,“柏知寒说你连魂灯都灭了一次,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会逐渐失去五感……是真的吗?”
温观澜一怔,看着柳湘湘那双蓄满了水的眼睛,她摇头又点头,只简短的说:“之前五官确实在消退,但我如今的身体融合了沧海珠,五感又暂时回来了。”
柳湘湘根本听不进去“暂时”这两个字,只要一想到温观澜真的只剩五十年寿命,豆大的泪珠“唰”地掉了下来。
柳湘湘一个飞扑,抱住温观澜的腿,把头埋在她膝上,开始嗷嗷地哭。
“呜呜呜,师姐,你受苦了……”她边哭边打嗝,哭得凶了,还要扯起温观澜的袖子擦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温观澜的袖口蹭得湿漉漉的。
温观澜:“……”
她无奈地看着自己那条惨不忍睹的袖子,又被柳湘湘哭得头疼,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少年柏知寒,连忙给他使眼色:“你快来劝劝她,别让她把眼睛哭坏了。”
这六年,他早就见识过柳湘湘掉眼泪的威力了——简直可以哭到天地变色、电闪雷鸣,哭到方圆十里的鸟雀都不敢落脚。
于是少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她等会儿吵着我哭。”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干脆了,对面毕竟是温观澜。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了一下理由:“死道友,不死贫道。”
温观澜:“???”你还不如不补充呢。
“你们太过分了……”柳湘湘从温观澜膝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不可置信地控诉她们两个道,“我还在这呢!你们就当着我的面嫌弃我爱哭……呜呜呜呜呜——”
温观澜和柏知寒双双移开视线,一个看房梁,一个看地面,默契得像排练过。
“也不是……”温观澜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这不是担心你眼睛嘛……”
柳湘湘“呜咽”了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像打开了什么开关,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温观澜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那里,只好安静地等着,等到柳湘湘哭累了,嗓子也哭哑了,才终于从这酷刑中解脱出来。
哭是哭完了,但柳湘湘脸埋在温观澜腿上,死活不肯抬头——这会儿开始觉得自己丢人了。
温观澜忍不住乐了一声:“挺好的,这说明我们湘湘……唔……中气十足!”
柳湘湘更抬不起头了,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师姐!”
温观澜微微一笑,也不打趣她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柳湘湘的发顶,温声说:“好了,不哭了。”
等柳湘湘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她才自然而然地转开话题,化解她的那点不好意思,“这六年你们过得怎么样?你和柏知寒怎么会在春招宴上?”
柳湘湘吸了吸鼻子,从温观澜膝上慢慢抬起头,眼圈还红红的,声音也还带着鼻音:“自从凌云师叔出了事之后,我和这个闷罐子在宗门内多次受到鹿鸣和张青云的排挤,师父也不太爱管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那些不太愉快的日子,但很快又抬起来,“我和柏知寒索性就一起接宗门的外出任务,也不呆在宗门里。晏清和攻上宗门的时候,我和柏知寒正巧在外面做魔兽追击的任务,也就躲过了一劫。”
她顿了顿,看着温观澜的眼睛,声音小了下去:“至于出现在春招宴……”
少女吸了吸鼻子,眼神里也有一丝怪异,“我们接到了一封传信,不知道是谁给的。说是失踪的凌天镜被混元师叔带走了,我们若是能及时找到混元师叔,便可向西而去。”
信?
温观澜眉头微皱,“能让我看看那封信吗?”
“当然可以。”柳湘湘小鸡啄米般点头,飞快地伸手从柏知寒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柏知寒神色有一丝僵硬,忍了忍,索性闭上了眼睛。
温观澜哈哈大笑。
她展开信封,抽出信纸。字如银钩,笔锋凌厉,飘逸洒脱之下亦有铮铮铁骨。只一眼,温观澜便认出了这是谁的字。
这是谢蕴的字,是她的大师兄。
温观澜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得以松弛。她拿着信封的指尖微微颤抖发抖,放下信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他们还活着,真的活着!
柳湘湘被吓到了,连忙凑过来问:“师姐,这信可是有什么古怪?”
温观澜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柳湘湘的头顶,声音隐约有一丝哽咽:“是我大师兄。”
柳湘湘的脑袋宕机了片刻,等回过神来,她又哭又笑,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真是太好了……”
既然知道是大师兄想让柳湘湘他们去找混元,并且告知了凌天镜在混元身上,她的心便落了地。
大师兄行事沉稳周密,鲜少出错,想来是知道混元有意用鄞剑州以前的宝库来修补凌天镜,怕混元一人深陷魔军,才让柏知寒他们前来帮忙。
可为什么大师兄和三师兄不是自己露面?
温观澜皱了一下眉。
她了解她的师兄,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有别的事情在做,并且脱不开身。 是什么事情?
柳湘湘看着温观澜微微出神的脸,担忧道:“现在魔君已经开始传令天下了,要抓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温观澜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
她抬起头,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子,她平静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功德塔。”
柳湘湘惊讶又困惑:“去功德塔?为什么?徐师姐不已经从塔内出来了吗?”
正是因为如此!
她师姐不可能无缘无故、毫无征兆地从塔内出来,除非…除非是她的师兄们去了功德塔那里。
而且无论师兄在不在那里,她都准备好了,融炼功德塔。
但这些,先无需告诉湘湘。
温观澜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因为我要去做一件事,需要用到功德塔。”
柳湘湘听得一头雾水,虽然不明白温师姐要做什么事会需要功德塔,但既然是温师姐说的,那就肯定没错!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那就去!”
温观澜看向柏知寒。
烛火跳动了一下,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少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柳湘湘连忙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干嘛呀?”
柏知寒不为所动。
他缓缓看向温观澜,灯烛下,那双乌黑明澈的眼睛分外幽静。
他问:“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
温观澜不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反问:“现在站在我面前问我这句话的人是谁?”
少年沉默。
温观澜摇摇头,语气不疾不徐:“如果是柏知寒,那么我会说,是,我决定好了。”
“但如果不是柏知寒,那么我的回答是……”
不等她说完,少年认真地想了片刻,打断了她:“你之前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永远都是我自己,所以我希望你,也是。”
温观澜一怔,不明白他口中的“希望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柏知寒说:“我相信你拥有的记忆,才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关键,将来若有一天,师姐在自己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上困扰时……”
说着,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十分肯定道:“师姐不会有这个困扰的。”
“等下!”柳湘湘从旁边跳了出来,看看温观澜,又看看柏知寒,狐疑道,“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啊?可恶,不会又有什么瓜瞒着我吧?!”
这简直是她的心理创伤!
温观澜摊了摊手,和她大眼瞪小眼,一脸无辜:“我保证,这一次,我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柳湘湘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嘟囔道:“信你们才怪。”
柏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