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新任阴虚宫掌教
季扶风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以及地上那具已经不成形的尸骨。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崇山月活着的时候,是正道第一宗的掌教,是她师父的师兄,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他死了,尸骨被人当成补药喂给她,连一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她也会这样吗?
她死的时候,会有人记得她吗?还是也会像崇山月一样,被人当成养料,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会呢?如果他的今日就是她之明日呢?
青年垂下眼睫,恍若洞悉了她心中的恐惧,微笑道:“那么,季扶风你怕了吗?”
怕?
季扶风牵动唇角,抬头直面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冷冷道:“不,我不怕,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站不到高处去!”
即便死后受人唾弃!即便死无全尸!
但又怎么样呢?!
“哦?”银面漫不经心道:“吃崇山月只是第一步,会畏惧乃人之常情,如今反正我大仇得报,你若想就此退去,回归安稳,我今天也不是不能给你这个机会。”
他勾起她的下巴,盯着她:“所以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我。”
季扶风没有闪躲:“我要的是生前的荣华与富贵,死后是什么下场,关活着的我什么事!”
烛火摇了一下,地牢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死寂。只有水珠还在滴,“啪嗒啪嗒”一声声格外刺耳。
银面直勾勾的审视她,许久后,他才缓缓将手从她头顶移开。
刚刚但凡她有一丝的犹豫和动摇,他便会立马捏碎她的头颅。
一个尚未成功,却率先开始退缩的人,不配站在他的棋盘里。
可惜的是,她没有。
“很好。”银面眼中的惋惜显而易见,“恭喜你,通过了考验,让我连杀你都找不理由。”
季扶风的脸藏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看不清表情。
她得死死地记住这天,记住这条路她是怎么一步一步爬过来的。
吞咽的每一口都是屈辱,啃噬的每一寸都是仇恨,但她绝不会如别人所愿的停在这里。
她要将这些碾成骨头渣子,和着血咽进肚子里,化成她往上爬的台阶。
少女面无表情,碾碎手中的白骨,吸收白骨上蕴含的魔气和修为。
银面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却变得遥远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话题一转:“晏清和如今一路北上,阴虚宫这边,他没有多大的心思管。”
银面说的是事实,晏清和向来只有灭门,完全没想过要将这个天下收入囊中、坐享权势以治天下。
魔君并不在意这一切,他眼中只有杀戮和……温观澜而已。
“那么,”银面垂眸,烛火在他脸上一晃而过,照亮了面具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你成为阴虚宫的新一任掌教怎么样?”
季扶风愣在原地,纵然她猜测过银面会扶持她,可是当这个事情真的摆在面前了,她还是有片刻的恍惚。
阴虚宫的掌教。
那个曾经需要她仰望、跪拜、连抬头都不敢的位置,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去坐。
甚至比她预想的早了太多,又比她预想的简单了太多!
银面见她没什么反应,莞尔一笑:“不敢?”
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杀机,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又往下压了几分。
少女略微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银面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一字一句,坚定道:“不,我敢!”
成为新一任阴虚宫掌教?如今凌云的名声已经渐渐改观,世人都在唾骂崇山月,惋惜凌云,称赞起他往日光明磊落的作风和品格。
仿佛一个人死了,他的伟大才有意义,他的一切才终将被公正地看到。
而她作为凌云的弟子,凭借着这个名头,再加上她如今的修为,从崇山月尸骨中汲取的力量,足够让任何人闭嘴——名头和实力她都有了。
若她还愿意站出来表示带头对抗魔君,自然能顺理成章地接手正道盟主首座。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并盼望已久的东西吗?强大和权力,不就是她一生都在追求的?
她怎么会拒绝,她一定要牢牢地握在手中!属于她的一切,一旦被她抓住,她绝不会再交出去半分。
银面眸光幽深,神色洞彻莫测,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真实。
过了片刻,他微微颔首道:“晏清和将所有意欲归顺他的正道修士都杀了。天下对他的讨伐四起,只缺一个领头人,便会有无数对晏清和有着刻骨铭心仇恨的人响应。放心去做吧,我会在背后替你推波助澜。”
晏清和杀了春招宴上的所有人,除了几个聪明有眼力、能够趁着混乱当晚逃出魔宫的人外,几乎无一幸免。
此举当然触怒了人妖两道。
晏清和的残忍与暴虐,终于从传说变成了危及每个人的铡刀,且他根本不接受臣服与投降。
恐惧之外,愤怒和仇恨正在暗处发酵,像一坛被封住口的酒。
天下苦魔君久矣,缺的只是一个敢于站出来的人。
季扶风眼中的光亮越发盛大,她压抑住内心的澎湃,端端正正、极其恳切地跪在地上,向银面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而虔诚:“扶风当谨记,自有的一切,是谁给的。”
银面弯腰拍了拍她的头,语气轻柔:“还是不过关。骗人之前,得先骗过自己。你眼中的不甘,要收一收。第一次我不和你计较,若再有下一次教我看出来了,就没这么好过了。”
顿了顿,他微微笑着,面色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你后面排队,盼着替代你吗?”
季扶风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青年说罢,再也不看地上的少女一眼。光影绰绰,他微笑着向外走去。
直到银面离开后很久,季扶风才敢从僵硬跪着的姿势中放松下来。她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刚刚那一瞬间,银面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机,让她浑身颤抖。
她闭上眼睛,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一抹压制不住的恨意和即将唾手可得的掌教之位,在她心头激荡缠绕,汇成一股奇异的电流。
她面色苍白,眼神炽热,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放声大笑。
不着急,她还可以继续等。
如今她屈居他之下,畏惧他,跪他,他说什么她就要做什么。
那以后呢?会不会有他跪在她面前、乞求她、仰望她的那一天?
世事变幻,谁尚可知呢!
少女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素衣上沾满了血污和碎肉,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走到墙角那盆早已凉透的水前,弯腰,把手伸进去。
水很快被染红了,她洗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重新露出本来的颜色。
她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小小的铜镜。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季扶风忽然笑了。
她转身,朝地牢的另一头走去。烛火在她身后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也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