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那就去死好了!
入目不是荒野,不是青石,而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殿宇。
素纱锦帐,明珠作灯,檀香袅袅攀绕朱柱而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绝非她所在的野外。
温观澜心头一凛,这是什么情况?她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就被人带到别的地方。她凝神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气,运转无碍。不是被捉回来了,不是幻阵,那这是什么?
她站起身,推开殿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大殿。殿中寂静无声,只有她的脚步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回响。
殿门之外,是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帷幕翻飞,湿漉漉的雨雾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一道玄色人影站在最深处,宽袖窄腰,鸦黑的发丝间有金丝编缀的宝石隐现,骨节分明的食指上戴着一枚血红宝石戒指。
他背对着她,帷幔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只这一眼,温观澜便知道是谁。
她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冷静。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已经离开鄞剑州、带着大军北上围攻功德塔了吗?
思索不出答案,她也不再停留,转身就要走。
“连脚下这几步路也不敢走了吗?”青年低沉清悦的音色在天地间冷冷响起。
温观澜停住脚步,背脊僵硬,她没准备好和晏清和见面。
忽而他微微一笑,“若是连这几步路都不敢走,当初又怎么敢逃走骗我?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到我能找到你!”
温观澜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手脚开始发汗,掌心黏腻。
她看着来时的那条路骤然消失,便知千躲万躲,这一次,该来的终于来了。
温观澜深深吸了口气,下了决心一般,向着他走去。
几百步路,是她走得最慢的一次。
青年的身形在雨幕中逐渐清晰。玄衣如墨,赤带如血,那张脸依旧锋利妖冶,眉如远山,眼尾如刀削,可不会再有人把他当成温和的君子。
他端坐在那里,黑袍素纱曳地,云雾被他揽在身后,一双深邃不见天光的眼眸垂视她,那样一眼,足以让无数修士跪在他的脚下。
这是温观澜真切的感受到——他魔君的一面。
不是那个在百花节上为她戴花、红着眼眶喊她“夫人”的人。
是魔君。是那个屠了阴虚宫、剐了沧澜王、让整个天下闻风丧胆的魔君。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温、观、澜”
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冷入肺腑,偏偏语气低喃。
青年魔君低头凝视她,鸦发如沉云,晦暗的眼眸仿佛无光深渊。
强行忍耐的杀意骤然沸腾,心口处的剑伤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那些深层次的恨意、贪欲、嗔怒......又或者是什么他不愿意深想的情绪犹如惊雷一般荡起。
没人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信念过来的。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重逢之后他要怎么做?
他要欺辱她,玩弄她,折磨她,将她当日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都还给她!
那日日高涨的怒火和恨意,成了他活下去的养料和补品。
她怎么敢!
怎么敢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躲避他?
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在他以为终于抓住了什么的时候,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间空荡荡的喜堂里,红烛未灭,嫁衣还在,新娘子却不见了。
她欠他的,从未还清!
明明她就站在他的眼前,他却偏偏要叫一遍遍她的名字,温观澜的心,随着他口中滚过的字,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千言万语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她却发现,好似没有一句是她该说的。
喉咙干涩发苦,她吐不出一个字。
见她沉默不语,他暗绿的眼眸蕴出残酷而平静的神色,像冰层之下的波涛汹涌,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解释都没有?”他微微一笑,像在欣赏蝼蚁在烈火中挣扎求生,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食指上的戒指,“不屑解释?亦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温观澜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还会想要听她的解释。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直接动手报仇,而不是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沉默了许久,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晏清和,我对你的感情没有掺假。但在我这里,感情不是第一顺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也不愿你因为我而死,这是我的坚持。”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有很多理由……无论如何,我都抱歉。成婚当夜逃走这件事,我做得不好。对不起。”
女子脸色白净,脸上的幻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去了,露出原来的面貌。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澄静,像山间的溪水。
她说的都是真的,也是她早该对他说的话。她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任由他审视。
“对不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
忽然,帷幕被一只手拨开。晏清和从阴影中走出来,轻讽道:“本座最厌恶的就是这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你就没有别的要对我说的吗?”
“晏清和,”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能。”
青年魔君猛地低下头,盯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还有事要做。魔气还在,天下还在乱。我师父的尸骨还没有找到,我师兄师姐还在等我。”
温观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和闪躲,“我根本没办法选择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这一切,然后和你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不要说四十年,我连一年都不行。”
晏清和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目光冰冷如剑锋,顺着她的肌肤游走,仿佛下一瞬便要切入她的颈脖,割断她的血脉。
“所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选他们,不选我。”
“我没有选。”温观澜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那又怎样,她这句话的意思,不就等同于选择放弃他吗。
她对他最是无情无义,他心里到底在期盼什么?
胸膛翻涌出无尽的厌恶,不知是对着温观澜还是这样隐秘期待着的自己。
即便这般想着,心脏却仿佛被人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弯起唇角,寒意浸透,他的眉眼彻底冷寂。
“那就去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