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大师兄与三师兄。
有了无我和无心的加入,接下来这一路上虽然艰难惊险,但总算不再是她们三人孤军奋战。
无我开路,无心断后,柏知寒护着柳湘湘,温观澜居中策应。五人一路披荆斩棘,穿过层层围堵,终于在第十日的黄昏,踏入了白马洲的地界。
白马洲地处北境,山高水长,常年积雪不化。远远望去,峰峦叠嶂,银装素裹,像一柄柄倒插云霄的剑。
苦禅寺便矗立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隐约可见金顶在雪光中闪烁,佛光隐隐,梵钟沉沉。
然而此刻,那座千年古刹已被魔兵团团围住。远远望去,黑压压的营帐铺满了山脚,旌旗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像一群饥饿的乌鸦。
战线绵延数里,魔气与佛光在半空中交织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两只看不见的巨兽在互相撕咬。
“这阵仗……”无我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眯着眼眺望远方,“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柳湘湘皱了皱眉,下意识攥紧了柏知寒的衣袖:“那我们要怎么进去?”
柏知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温观澜望着那片黑压压的魔兵营地,风雪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
无心和无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他们怕的反而不是进不去,而是怕她太急,乱了方寸。
然而温观澜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冷静,她收回目光,转身看着众人,平静道:“先不急,找地方落脚,打听清楚里面的情况再做打算。”
她顿了顿,“大师兄和三师兄,不会那么容易落在魔兵手里。”
如果真的被抓住了,早该被拉出来示众。
无我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他忽然觉得,这个温观澜,和几年前真的不一样了。不是修为的增长,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得住气。
白马洲虽被战火波及,但城中还算安稳。
百姓该过日子过日子,该做买卖做买卖,只是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佛牌,祈求苦禅寺的菩萨能护佑他们平安。
温观澜一行人在城西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落脚。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他们几人风尘仆仆、身上带伤,什么也没问,只多送了几壶热茶和两盆炭火。
柳湘湘连声道谢,老板娘摆摆手,叹了口气:“这世道,能走到这里的,都不容易。歇着吧,夜里冷,别着凉了。”
温观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她在等。
假如师兄还活着,那么她们一行人来到白马洲的消息,师兄肯定会知道。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座白马洲还沉在薄薄的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温观澜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如匹练,卷起满地的碎雪。忽然,她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门外,两匹白马正打着响鼻,粗喘着热气,鬃毛上挂满了冰凌。它们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累极了,却仍然昂着头,不肯低头。
白马。
温观澜收起剑,大步向外走去。
柳湘湘刚好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差点被她撞了个满怀:“师姐?怎么了?”
温观澜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出了院门。
跟着那两匹白马越过山丘,白马的身影骤然消失,她的目光随之探寻而去。
雪洁映红梅,山高欲问天。
茫茫空色静,芳草自垂怜。
大雪将万物掩埋,天地间银装素裹,唯有前方那一座小亭子如孤舟静立,在漫天风雪中孤零零地撑着一角。
亭匾上“心猿亭”三个大字遒劲有力,亭外拴了两匹白马,正是她方才听见的那两匹。
亭内摆了一局棋,左边身着黄色衣衫的青年腰间垂挂着一把扇子,相貌俊美,飒拓风流,手执黑棋,正举棋不定,眉头微蹙。
右边的青年广袖流云,眼清质明,哪怕对面迟迟不下这步棋,也没有丝毫的不耐之色,身脊挺直,如山间清泉,濯濯其华。
正是消失了七年之久的凌云弟子——白鹭洲和谢蕴。
消失了七年的师兄们,就在她眼前,隔着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柳湘湘追了出来,看见亭中那两道身影,差点叫出声来。柏知寒拉住她的手腕,无声地摇了摇头。
无我无心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一旁,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他们。
风吹过来,吹起谢蕴的衣袍。他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隔着风,隔着雪,隔着七年不曾相见的岁月。谢蕴看着院门口那道消瘦的身影,看着她衣襟上的血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缓缓站起身。
温观澜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血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那层冰霜搓掉。
她的手指在发抖,动作却一丝不苟,她不想让师兄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满目风雪中,她含着笑,开口喊了一声:“师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雪落无声,风声不闻。
白鹭洲手里的黑棋“啪嗒”掉在棋盘上,乱了局势,他却浑然不觉。
谢蕴缓缓起身,广袖垂落,目光穿过冰霜与飞雪,定定地落在他们最小的师妹身上。从她瘦削的肩膀看到她磨破的袖口,从她鬓边的霜雪看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许久,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五个字:“瘦了,长大了。”
温观澜捏紧了袖中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隐现。她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可她还是笑着,笑着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当然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白鹭洲回过神来,赶忙将乱了的棋局拨得更乱——那局棋他本来就要输了,这一步棋他想了太久太久,久到谢蕴的茶从热变凉,随后才摇着扇子笑眯眯道:“哭鼻子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嘛。”
温观澜哈哈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散开,惊起远处几只寒鸦。她将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抛了过去:“三师兄,这可是我用迷幻林中的清泉所酿的酒,特意给你带了一壶。”
白鹭洲稳稳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酒香清冽,掺着桂花的甜。
他又看了一眼她腰间,还挂着一个同样的酒葫芦。他挑眉道:“观澜,藏私可不行。还有一个,怎么不给我?”
温观澜摸了摸那个酒葫芦,手指在葫芦肚上轻轻摩挲,道:“原本是想送给师姐的……她以前说想喝我酿的酒,所以我给她带来了。”
白鹭洲的笑容凝在嘴角,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掀开酒葫芦,仰头灌了自己两口。
也许是喝得太急了,他被呛得眼眶发红。他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笑道:“太久没喝到师妹的酒了,一高兴就献丑,各位见谅。”
没有人拆穿他,风很大,雪也很急,青年的风流有些许散了。
谢蕴双手拢袖,衣袍在风中飞扬。他走至温观澜身边,声音温和如旧:“一起走走?”
温观澜应声。
二人并肩而行,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风霜未停,覆雪如新,很快又将脚印掩去了一半。
走出很远,谢蕴问:“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温观澜停下来想了会,说:“不辛苦。”
她轻声道:“没有师兄和师姐辛苦。”
比起坐镇封魔渊的师姐,比起奔波三年、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师兄,她觉得自己受的那些苦:迷幻林的六年、五感的消退、那些从冥都爬回来的代价,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