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青丝成霜,一瞬白头!
谢蕴愣在原地,手中的剑意消散。他缓缓拢袖,闭眼,风雪霎时将他裹住。
师父,你没有说过,这条路原来会这么苦。
东边的林子里,柏知寒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功德塔的方向,那里有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幕都照亮了。
“怎么了?”柳湘湘问。
柏知寒没有说话。
刹那间,他眉眼间的悲欢,尽数褪去,清澈的眼底浮起一道虚无的光,宛如冰雕玉砌的佛像,漠视红尘。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绝不是柏知寒!
柳湘湘张了张嘴,艰难道:“你、你是谁?”
柏知寒朝她一瞥,就这么一个眼神,却让柳湘湘遍体生寒。
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
柳湘湘只从其中看到了两个字:死寂。
宛如太极八卦的阴阳鱼,生与死循环不止,所有生命在他眼中都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息,没有善恶,也没有分别。
柏知寒没有回她一个字,一步踏出,右手双指并拢,朝着天边,写下一字,最后一笔点下,他的身影瞬时消失,向着功德塔而去。
“喂!”柳湘湘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凉的雪。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随即向着功德塔亮起的那道白光看去。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一朵巨大的佛莲在天地间绽放。
无我无心也停下了脚步,脸色渐渐变了。
“是温观澜……”无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佛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糟了,师姐!肯定是师姐出事了!”
柳湘湘猛的转过身,想朝功德塔的方向跑去,无心一把拉住她,“别做多余的傻事。”
她的脸色一白,没有挣脱,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
疾风骤起,魔气与灵气搅动起飓风横扫。近处有那如日中天消融魔气的异宝,远处又有金戈交鸣的雷电。
倏忽间,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逐渐削弱的魔气刹那得到补充,壮大起来。
魔兵骚动,曹风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转身向西方望去。
那里,青年一身玄衣银纱,凭空踏在漂浮的云雾中。容光如月,乌发黑鬓,眼唇红肆,瞳中黑雾升腾,诡异又妖冶。
是魔君。
他来得极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魔兵纷纷跪倒,被那股煞气镇得几乎要爆体而亡,却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晏清和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魔兵,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静立在风雪中的谢蕴身上,声音厉得像淬过冰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温观澜呢?”
谢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团光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是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波涛。
微妙的沉默散了开来,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看到了什么?当然是看到温观澜跳入光团里面的那一幕。
哪怕是身为魔君,即便只差一步、差了一息,也隔了生死。
风雪倏尔停下,万籁俱静,唯独一道讥讽森寒的笑声响起:“哈……骗我!”
青年魔君脸色冷白,唇边的笑意有些僵硬,深绿的眼眸透出动魄惊心的杀意和雾气,他厉声道:“还是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把温观澜交出来!”
谢蕴充耳不闻,他横剑坐在光团面前,手指微微颤抖,又被他死死的压制着,他不能倒下,必须盯着那团光,因为那里面还有一丝观澜断断续续的生息。
硕大的光团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佛莲,苍茫古意如波似浪,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荡开。沧海珠那一线微弱的感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那朵佛莲中央,一头牵着晏清和的心。
他望着这团佛莲,冰冷的碧眸有了一刹那的茫然,紧接着,他平静的移开了目光,像是从未见过这朵佛莲般,转头问曹风:“温观澜呢?你们有没有看见她躲在哪里?”
曹风“噗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石,渗出薄薄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君上,夫人她真的在……”
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烧红的炭,怎么也吐不出来,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晏清和站在那里,许久才转头看着那团佛莲,看着那道光。
脑海中“嗡——”的一声,四周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所有的颜色都淡了,天地间只剩下那朵正在绽放的、燃烧着的莲。
忽然,他低低一笑,让人脊背发凉。
他一字一句,“不,温观澜不可能死!”
她绝对不可能死。
他还在等着她,他明明之前还在威胁她,要她偿还一切。她以为她这样就可以逃了吗?
他不允!
他若不允,哪怕她死了,他也绝不可能就此放过她。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曹风看见了。
魔君垂落在肩侧的发丝,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像霜染,像雪覆,像一夜之间落满了枝头的梨花。
发梢到发根,那些黑色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触目惊心的白。
曹风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声。魔君怎么可能会一瞬白头?这对曹风来说,是比死还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甚至宁愿看见魔君拔剑杀人,宁愿看见魔君发疯发狂,也好过看见魔君这样青丝成霜。
十万魔兵跪在地上,没有人敢出声。
晏清和没有察觉自己的头发白了,他只是看着那团佛莲,看着那片正在合拢的光。眼底的黑云最终成了他唇角的讽笑。
玄衣白发,碧绿的眼底犹如地狱烈火中盛开的彼岸妖花。
魔气弥漫,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惘,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将天地都焚尽的决绝。
“她在里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然后他伸出手,向那团佛莲探去。
就在此时——
雷池终于蓄满了力量。十二道雷鞭从十二个方向同时劈下,裹挟着浩荡天威,如雷神执鞭,轰然砸向那朵佛莲。
每一道雷鞭都有水桶粗细,劈开云层,劈开风雪,劈开所有胆敢阻拦它们的东西。
谢蕴和赶来的柏知寒一同出手,谢蕴剑光大盛,剑气如匹练,迎上其中三道雷鞭;柏知寒手中的篆文法印横空出世,宛如七色彩衣,直直迎上另外四道。佛莲免受雷霆之威,刹那间嗡鸣大震,佛光又亮了几分
趁着这个空档,晏清和的手指骤然抓向光团。佛光灼烧着他的手掌,皮肉消融,白骨裸露,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地抓着,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曹风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魔君的手被光团的光一寸寸腐蚀掉,他身上的血液燃烧起来,灼烧的不仅是魔气,还连同他的神魂。
可即便这样,晏清和的眼中也没有丝毫退缩,甚至毫不犹豫地全身而进。
“君上!”曹风大喊,可他不敢上前。那光团的力量,不是他能承受的。连魔君都在燃烧,他上去只会化成灰。
晏清和全身燃起火焰,光团孜孜不倦地灼烧着他的魔气和神魂,犹如油灯点魂之刑。
在光团的中央,那座功德塔结合而成的宝器,是一面通体镜面的宝塔,正安静地悬浮着。塔身如镜,映出他的白发,而在它的下方,一团微弱的、支离破碎的神魂安静地漂浮着,那是温观澜!
她只剩下了一截焦黑的白骨和一团随时会散的神魂,若非融合的沧海珠珠体正吊着她的神魂,她早已魂飞魄散,化作这天地间的一缕风、一片雪。
晏清和一步碎一根肋骨,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白发,而他迈向她的脚步却不曾停歇。
被他锁在芥子中的崇山月哈哈大笑:“原来天下还有这么蠢的魔!这点灯之刑,你自己感觉滋味如何?”
晏清和没有回答,他径直将崇山月从芥子中拉了出来。
崇山月鬼哭狼嚎,面容扭曲,不知是快意还是恨意:“晏清和,我咒你,所愿不可求!”
他一脚重重踩在崇山月的神魂上,哪怕在这光团中,他七窍流血,形容枯槁,神魂分裂的剧痛早已抵过往年剜心剖骨之刑,却硬生生将崇山月的神魂彻底湮灭。
“所愿不可求?”他呢喃着这句话,身上的血色沾湿了他的白发,模糊了他的视线。
忽而他抬起头,看着温观澜那道微弱的残魂,脚步竟然加快地冲向那抹神魂,丝毫不顾自己白骨成灰、神魂破碎。
“我偏要这世间——如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