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温观澜说她最讨厌为天下牺牲的人了。
雷鞭一道接一道地劈下,谢蕴和柏知寒的嘴角都溢出了血。
温观澜那缕如风烛残年的魂魄,勉强恢复些许意识之时,便只见那个身着玄衣金边的晏清和,白发披散,眼中魔气缭绕,全身被火光灼烧,鲜血横流,肉不覆骨。
他身后是一长串的血脚印,却执着地、坚定不移地向她走来。
她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
青年便满目血痕、白骨灼灼地将她握在手中,却未曾看过那个悬浮在头顶,刚刚成形、以后即将可能成为唯一能杀他的宝塔一眼。
他捧着她,美丽凌厉的凤眸此刻可怖到了极点,冰雪褪去,碧绿色的眼眸里血光弥漫,颤抖的声音里竟然含着一丝剧痛。
“温观澜,我抓到你了,你以为死就能摆脱我吗?我偏不!”
头顶的镜面宝塔逐渐稳定,光团也开始淡了下去。谢蕴和柏知寒的身影显现出来,远处白鹭洲和柳湘湘也赶到了。
白鹭洲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团被捧在魔君手中的东西,是一截焦黑的白骨,和一团仿佛随时都能破碎的神魂。
他竟然不敢再靠近一步,生怕看清了那就是温观澜。他的师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柳湘湘拉起谢蕴的袍角,声音在发抖:“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间……”
谢蕴没有回答。
温观澜还剩最后一件事,要做完。她凭借以白骨献祭、与镜面宝塔间建立的那一丝微弱关联,想也不想便将镜面宝塔掷向谢蕴。
“大师兄,拿着这个宝塔去东海之滨的封魔渊,可以消除魔气。”
温观澜断断续续的语句在谢蕴心底响起,仿佛不需要他的回应,这是一贯的默契。
宝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谢蕴手中。
而对这一切,晏清和很漠然,他甚至没有出手阻止那件能真正威胁到他的宝器落入谢蕴手中。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截白骨和那团神魂。
柳湘湘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变成这副模样的温观澜,犹如一道惊雷劈向了她。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那是师姐?那是师姐?
她忍不住想要跑向温观澜,然而她的脚刚迈出一步,一道剑气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削断了她一缕头发。
“再过来一步,死无全尸。”晏清和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封魔渊底万年不化的冰。
他没有看柳湘湘,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人,说完这句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暗红色的血从他指间滑落,覆盖了原本的斑斑血迹。他抓着她仅剩的那截白骨的手仍旧不肯有丝毫的放松,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温观澜原本还想说什么,目光骤然触及到他的白发,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测在她心头浮现。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触摸他,难以言喻的迷茫和钝痛,仿佛一柄利剑刺入她的心脏,在不断绞动,让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鲜血淋漓、狼狈万分的魔君就站在那里。他将她唯一剩下的一节骨头和神魂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随后转身就走,不理会任何人。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孤独,白发披散,衣袍染血,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十万之众的魔将和魔兵瑟瑟发抖。现在的情况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一时之间,他们不知道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包围这里——魔君似乎对谢蕴他们没有要杀的意思。
白鹭洲手握长剑,就要追去。
谢蕴伸出手,拦住了他:“不要追了。”
白鹭洲还想说什么,可是当他看到谢蕴手中的宝塔,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纵使他来得晚,不曾见到事情的全貌,但他这般聪明,如何猜不到镜面宝塔是怎么融合成功的?
“那观澜……”话音刚出,白鹭洲嗓音干涩,再也说不下去。
眼前的大师兄,仿佛瞬间便苍老了。笔挺的脊背在师父死的时候尚未弯曲,而今,是真的塌下去了一寸。
“她在晏清和那里,或许还会有些办法能活下来。”谢蕴的语速很慢,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雪无声。
谢蕴想起观澜跳入光团前,对他无声说的那句话。
她说:“但愿四海无尘沙,有人卖酒仍卖花。”①
这句诗,是很多年前,她练剑偷懒被他责罚的一个午后,她蹲在剑坪吭哧吭哧的除草,苦巴巴地问他:“大师兄,你剑都练得这么好了,应当没有什么实现不了的的心愿吧?”
这句话本是她恭维他,想要求饶卖乖的。但不知怎么,谢蕴竟然真的认真思考,并回答了她。
他淡声道:“但愿四海无尘沙,有人卖酒仍卖花。①这就是我的愿望。”
那时的温观澜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痛心疾首道:“大师兄,你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别跟着师父学这点啊,我们凌云峰不要再出第二个千年寡王了!”
难为那些春心萌动的别家仙子总是费尽心思地贿赂她,想要打听长清君的喜好。
这不,刚收了人家的礼,拿人手短的温观澜很不甘心没套出一点有用消息,越想越担心起谢蕴可能真的有隐疾,咬牙道:“师兄,要不我这两天去药宗替你求药吧,没事的,我不告诉他们是你需要这药,大不了我豁出去了!”
谢蕴额角一跳,他克制的闭了闭眼,冷声道:“再去围着凌云峰跑三圈。”
温观澜欲言又止。
谢蕴面无表情:“那就六圈!”
温观澜惊恐:“别呀大师兄,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谢蕴:“九圈!”
温观澜:“……”
她终于闭上了嘴,生无可恋的就要去跑圈。
最后等她跑完回来,宛如一条死狗般的躺在大师兄院落的门口,死活不肯起来。
她愤愤不平又窝窝囊囊的用这种方式,表达大师兄对她的虐待!
谢蕴却蹲下身,笑着问她:“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温观澜忽而气焰飞涨,也不喊累也不喊苦了,想也不想就大声道:“当然是成为天下第一剑仙,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都趴在我脚下!我才不要学师兄你,就为个苍生无事、四海升平。”
可是说着绝不会为天下苍生牺牲的师妹,最终却失去了全身血骨,换了一座镜面宝塔给他。
谢蕴睫羽轻动,刹那风雪大作。
他看着茫茫的天地,只觉天地空无一物,手中的宝塔重如千斤,竟让他的步伐有些跌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