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我求你,救她!
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①
他站在不周山山脚下,山高如柱,直通天庭,青石铺就的阶梯从眼前层层展开,每一级都浮光掠影,似有禁制印在其上。
这些禁制就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在云深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晏清和一袭金丝玄衣,纤长的身影立于苍茫天地间,难掩煞气,碧绿的眼眸如冷峻的深海,不见底,不见光。
他抬头望向云层深处,喊出一个久违的名字:“无为子。”
山巅之处,一道先天之炁缓缓凝聚,化为一个白发老人,身着道袍,头戴莲花冠,须眉如雪,盘坐在虚空之中,
无为子没有现身,更不曾说话。仿佛他从天地初开时就在这里,到万物寂灭后也还会在这里。
晏清和垂下眼眸。
自他有灵智诞生的那一日起,他便发过誓,此生断不会重回不周山,更不会再见无为子。
他恨这个地方,恨这道法则,恨这个高高在上、俯瞰苍生、却从不插手的老东西。
都说天道对万物平等,其实不是。
万年前,人族和妖族打败魔族,将魔族逼入封魔渊,但魔气肆意污染灵气的问题,人妖两族毫无办法,哪怕有一些封印阵法,也只能阻挡一时。
这种情况下,妖族开始倒戈,因为他们相信,魔气若无法长久封印,魔族归来只是迟早的问题,所以他们反水了。
但天道偏爱人族,哪怕无论何种情况下,天道也没现身过,可沧海珠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偏袒。
沧海珠最初便是不周山里那颗桃树上的露珠所化,无为子将它给了人族,从此便有了永久封印魔气的法器。
妖族沦为叛徒,沧澜王宫的鲛人为此被罚,亲自守在封魔渊万万年,每一任族长以身祭祀。
只是无为子也没料到,万年过去,沧海珠在每一任鲛人族长祭祀下竟然产生了灵智,诞生了器灵。
那是他计划之外的变数,是他算漏的一步。
身为天道,本身就是一道天地法则,无为子哪怕想要干预人间,也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如果可以,无为子会是第一个不希望晏清和存在的人。
所以当年晏清和逃出东海之滨,便直对天发誓:“你不是爱世人吗?我偏要搅得天下大乱,偏要万物死绝,魔族重归!”
而今,晏清和站在不周山前,哪怕他真的成了魔君,哪怕他修为天下无敌,距离当初的誓言只剩下一步之遥,他却只能平静道:“你要如何,才能救温观澜?”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晏清和继续道:“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你就要我死。因为你怕我,怕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存在,怕我这个超出你掌控的变数。”
山巅之上,那道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在看一只蝼蚁。
青年魔君声音轻淡地在虚空中回荡,“但我若不想死,你便杀不了我。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虚空震动了一下,那道光似乎有了反应,一股更强的威压碾压下来,压得他单膝跪地,膝盖撞在山石上,血顺着石缝蔓延。
他没有低头,没有退缩,幽深的碧眸里火光森森:“你很清楚,她不该死。”
他的声音艰涩却清晰,“她心里装着天下,装着苍生,救了那么多人。她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她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要收,收我的命。你要罚,罚我的罪。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不能这样对她。”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救她!”
无为子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混沌的、原始的的光。
他的声音从山巅飘下来,温和而无情,像春风拂过枯骨:“卸去修为,一步一步走到山顶,再谈其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雪刹那覆盖而来。
卸去修为!
不周山并不是一座凡山,卸去修为走过那条刻满了禁制的登山台阶,几乎十死无生!
晏清和没有半分犹豫和挣扎,平静地撤去护身魔气。和任何一位凡俗一样,只剩下一具血肉之躯,踏上了眼前的阶梯。
第一步落下的瞬间,平整洁白的石阶陡然化成无数尖刀。
“噗呲”刀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鲜红的血迹从鞋底流出,染湿了旁边的白雪,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晏清和的面色如常,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他平静地将脚从刀尖上拔出,血肉模糊,白骨隐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迈上了第二个台阶。
失去了护体魔气,卸去了法力的他,也只是个凡人而已。会疼,会流血,会死。
第二步,台阶化为滚滚焰碳。
“呲呲”火焰烧过皮肉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他踏过火焰,缓缓而行。
脚底的皮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鲜血被蒸发成血雾,又凝成冰晶,挂在苍白的脚踝上。
他的脚步没有停。
第三步,天降雷霆,如瀑布倾下,朝着他狠狠劈去。
“轰隆——”巨响在山谷中回荡,蓝色的雷电如鞭,瞬间便将他打得趴下。
七窍流血,白发被血浸湿,贴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身体在发抖,可他的手始终护着袖中的小炉,护着那里面那截焦骨和那团随时会散的神魂。
温观澜被这样的雷劫惊醒。
她残缺的神魂无法离开小炉,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可她察觉到有些不对,那股震荡太剧烈了:“晏清和,发生什么了?”
晏清和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袖中的小炉握得更紧了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撑起血肉模糊的双手,咬紧牙关,将身体从碎冰中拔出来。
第四步,罡风如刀,削过他裸露的骨骼。他低下头,不让炉中的光看见自己的脸。
“晏清和?”温观澜的声音有些急了,“你在做什么?你说话。”
他咽下喉间的腥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什么。你继续睡。”
第五步,冰锥从地底刺出,贯穿他的小腿。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可那只握着小炉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无为子温和无调的话语第一次传来,他问:“值得吗?”
不周山高九百九十九个台阶,这才是开始。假如他继续走下去,很有可能会死在山道上,天道不会救他。
为了一个救温观澜的可能,不惜以身冒险,值得吗?
晏清和想笑。他也确实笑了。淡色的唇角弯了弯,扯动脸上的血痕,疼得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青年碧绿的眼中是讥讽的光,他说:“与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