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再“杀”她一次
风雪越来越大,将他单薄的身影裹在其中,像一尊即将被掩埋的石像。
他跪在台阶上,白发铺满了雪地,与雪融在一起,手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皮肉翻卷,指甲盖早就掉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血肉,又被冰雪冻住,再被重力撕裂。
周而复始,直到那层血肉也没了,只剩白森森的骨节。
他喘息着,模糊想起那一年,她被他骗着吃了吐真丹,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在他退鳞期最痛苦的时候,替他守在门外,挡住了所有可能发现的危险。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蠢,觉得她好利用,认为她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所以他掐过她的脖子,在她肩上刺入银针,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展露杀意。
不仅如此,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他骗她,威胁她,给她喂药,把她的好意踩在脚底下碾。
然而被视为棋子的她,却在他昏迷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帮他擦汗。
晏清和闭上眼睛,风雪扑在他脸上,眼角的血混着眼泪一起流下。
原来最蠢的是他自己,蠢到把真心当算计,蠢到把好意当筹码。
那些所谓的“胜利”,却是自己亲手埋下的尖刀,等回过头来才发现,他求求不得的缘分早就被自己亲手斩断。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白发上、肩上以及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无为子在等他回答。
人和妖都一样,总以为自己拥有过的东西稀松平常,只有在失去的那一秒才知道,世间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无为子也想知道,眼前这只重来多次都不肯放下屠刀的妖魔,究竟在领悟了爱之后能做到何种程度。
许久后,晏清和睁开眼。他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模糊的眼睛看向山巅的方向,一字一句坚持道:“我要救她。”
“就算一开始不可能。”他顿了顿,把涌上喉头的血咽了回去,“我也要把它变成可能。”
他撑起身体,骨节磨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曾经的魔君,如今只能拖着软绵绵的双腿,一点一点地爬上台阶。
每爬一步,石阶上的禁制就加重一分,刀山火海,雷霆霹雳,一寸一寸地削去他的血肉,一寸一寸地碾碎他的骨头。
遥不可及的山顶似乎就在眼前,只剩下短短几个台阶。晏清和拢起衣袖,再一次爬了上去。
这一次,台阶上的禁制闪烁出耀眼的光芒,阻拦他的人露出自己的面容,与温观澜一模一样的样貌。
她持剑而立,眉眼间英气勃勃,像极了凌云还未出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温观澜。
这是幻象,他知道。
无为子甚至给了他剑,只要他出剑,便能轻而易举地破掉这一关。
可是当他提起手中的剑,面对和温观澜一样那张脸,他却始终无法挥出这一剑。
“温观澜”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你不是总恨我刺你的那一剑吗?现在还给你。”
他强行咬住舌尖,尝到了血的味道。那些后知后觉奔涌而来的苦涩、愧疚以及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洪水决堤,彻底淹没了他。
幻象中的“温观澜”对着他说:“晏清和,我们之间除了互相亏欠,就再无其他。”
她拉起他执剑的手,一寸一寸强硬地将剑刃逼近她的心脏。
晏清和灰绿色的眼眸发红,指尖发凉。
他想说不是,他恨的不是那一剑,他恨的是那一剑之后她丢下他一个人。他恨的是她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他恨的是他自己。
“这不是第一次了。”幻象中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冰面,“你对我的杀意,早就起过千次百次。差点杀了我的情况又不是没有。晏清和,你到底在装什么?”
他颤抖起来,痛苦就像令人窒息的海水,将他整个人拖进无尽的深渊。
她说的每一字都是真的,可正因为是真的,他才绝望,他甚至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她胸口的一瞬,他洁白修长的手猛地握住了剑刃。艳丽的鲜血从手掌渗出,宛如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幻象中的“温观澜”不解地望着这个狼狈不堪、面色苍白、双腿残废的青年魔君。
他的白发被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染得不成样子,雪花落在他长睫上,也照不亮他眼底的死寂。
哪怕明知她只是一个幻象,他也不惜割破自己的双手,不肯杀她。
幻象神情幽暗,她漠然道:“你现在不肯杀我,接下来你再上一个台阶,你会失去你的眼睛。”
“晏清和,杀了她!”
忽然,一道极其冷定的女声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
他有瞬间的茫然,随后才缓缓转头,女子一袭青衫飘在空中,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半分愤恨,她平静地看着他。
是真正的温观澜。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他袖中的养魂炉里才对。
的确是温观澜——她先前便觉得不对,奈何始终冲不开养魂炉,直到刚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带了出来。她一眼便看到晏清和伸手握住剑刃,任凭鲜血直流,也不肯伤那个幻象半分。
温观澜的声音很稳:“她是假的,是幻象。你该看得出来才是,杀了她!”
晏清和骤然明白了,这是无为子的用意。天道要他当着温观澜的面,重复一次杀她的场景。
青年眼中的光亮一一湮灭,他的手指颤抖着,那一刻,他竟然没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他怎么能再一次在她面前杀“她”?就算这是幻象,但她在看着,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神情那么冷静?好像对他的举动体谅、理解、毫无芥蒂,并且不在乎?
是什么让她不在乎?只是因为这是假的吗?
他的神情游离又恍惚,仿佛在黑暗里走了许久的路终于看到了亮光,也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这样怯懦,答案就在眼前,他却不敢深想下去。
然而无论他怎么逃避,都不得不面对——是因为他做过太多次伤害她的事情,更因为她的潜意识里从未想过他对她会留情,她习惯了。
也许直到这一刻,直到温观澜出现的这一刻,那些被他刻意忽视、刻意遗忘的鸿沟和伤痕,犹如闪电照耀,彻底在他眼前摊开,无所遁形。
他那个时候,不懂得爱,不懂得所谓的喜欢,更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太坏了,他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所有的好意在他这里都会事先曲解为恶意。
就像很久以前,她也曾叹气地问他:“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明知道她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他的回答却是:“痴心妄想。”
他总是在辜负她,在他尚未懂得她的珍贵之时,就亲手将一切碾碎。
所以哪怕他后来对她求之若渴,也悔之莫及。
后悔和弥补,是世界上最无用之物,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但怎么忍得住不去妄想呢?妄想哪怕弥补不了伤害,也要强求一丝可能。
巨大的惶恐和痛苦,如同埋入骨血的锁链,生生死死地缠绕着他的神魂,比什么都疼。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和神情都遮掩。
银白的头发遮住了他眼尾的红润,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她:“别这样……别这样,观澜。别这样对我。”
温观澜愣住,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冥冥之中,看到他,却又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心晃动了一下,眼前的晏清和与她往日见到的他都不一样,他极少这么脆弱又无助。
是的,就是脆弱。
往日一手遮天的魔君,现在双腿残缺,没有了高高在上,昳丽的容貌也被冰雪封印。他的衣袖和白发被鲜血打湿成一绺一绺,握住剑刃的手血肉翻飞。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她。
意识到这一点,仿佛有一根针刺进了她的心脏。她觉得口干舌燥,又有些畏惧,就好像站在火海之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