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绝不两清

“知道了。”她垂下眼睛，语气软和下来，“但我不怪你。之前相处的种种，我当然是怨过你的。可是我也刺过你一剑，我做的也不够好。”

她句句释怀，句句疏远，将他和她之间划分得泾渭分明。像在用一把尺子，量出他们之间该有的距离。

晏清和的呼吸都慢了下来，血液随着她说的字一寸寸冰冷下去，握住剑刃的手掌近乎入骨，他呢喃着：“还是不行吗？”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眼神越发晦暗无光，浓重的黑雾涌动，他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温观澜直觉事态变得糟糕，但她来不及说下去了。电光火石之间，晏清和没有杀掉那个幻象，径直登上了下一个台阶。

——幻象说过，如果他不肯破幻象登阶的话，下一关他会失去自己的眼睛。

“唰”的一声，针尖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爆鸣声。温观澜甚至没有时间去阻止，两根碧色的细针刹那穿透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一把拉过她，将她抱在怀里。血珠从他眼睛中蜿蜒流下，滴落在她的脸上。他双目无神，却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看。”

温观澜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血液黏稠、冰冷，却几乎要将她灼伤，她却不敢触碰。

发生了什么？

两根细针刺入他的眼睛？他宁愿自己的眼睛瞎了，也不愿杀幻象？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温观澜双唇发抖，她的音色沙哑又急促，好像在忍耐着巨大的怒意，“这样做没有意义！”

晏清和眼睫一颤。两根细针没入眼眶，剧烈的疼痛好似要将他的头劈成两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摩挲着她的脸，一点一点仔细地擦过滴落在她脸上的血迹。

“怎么会没有意义？”他的神情甚至有些温和的光，他微笑道，“我们不会两清。”

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愚蠢地伤害她了，虽然知道是幻象，可是在她面前再杀一次和她一模一样的幻象，会不会再次加深、坐实他曾经留给她恶劣的印象？

他不想赌，也赌不起。

何况，她连“我也曾刺过你一剑”都说出来了，是想两清吗？

不可能两清，他们之间绝不可能两清。如果连亏欠都没有了，他和她又剩什么？

晏清和垂下眼睫，满是伤痕的手掌不管不顾地与她重叠紧握在一起。失去焦点的绿眸再次燃烧起无穷无尽的烈焰和红浪，眉宇间涌出晦暗和狂热。

哪怕是恨也好，不爱他也罢，他就是要同她死死纠缠，不得解脱。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和她缠在一起。

温观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她根本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无法理解他的想法，无法理解他的一切。

可是，蓦地，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跳入火海，被火海包围着。那些滚烫的、热烈的、深不可测的熔浆紧紧地吸附她、包围她，急不可待地要将她彻底拖下。

她真的不理解吗？真的不明白他的想法吗？

温观澜，你什么时候也会自欺欺人了？心中的另一个她这样问自己。

温观澜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她说不清楚到底是想逃离这样的窒息，还是他带着强迫与浓烈意味的举动让她害怕自己会发生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她如此软弱、胆小，承受不了他这么庞大的爱意，她甚至恐惧他为了她，舍弃一切。

他不该舍弃一切。

他应该好好的活着，就算她不在。

温观澜用尽全力的拨开他的手，然后企图拉起他就往下走：“你不需要为了我如此。下山，现在就下山！”

晏清和轻而易举地拦住她，他的眼眸失去了光泽，像一颗幽深的绿宝石，语态疏忽冷了下来：“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以为还有退路吗？”

他看不到她，但总是可以精准捕捉到她的所在。察觉到她的逃避和慌乱，绝不肯给她留下半分后路。他在逼她，也在逼自己。

温观澜心绪起伏，有万种声音在心里反复拉扯。可是晏清和没有给她反驳的时间，他直接强行将她收回到养魂炉中。

距离山顶的台阶只剩下三步。

三步而已。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纤长的眼睫上是干涸的血迹，宽大的袖袍在雪风里摇曳翻飞，积雪濡湿了他的衣摆。

走到这里，他几乎什么都不剩了。修为没了，双腿废了，眼睛瞎了，他有的，只是自己的命。

无为子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救不了她，哪怕你真的登上了山顶，也是无用功。”

这是真话，但晏清和已经听不进去了。

第一步。

浓云低垂，光线穿行到这里不再笔直，反而分散、折射。

仔细看去，这里的空间是碎裂的，被切成了上百块。若置身其中，便犹如凌迟之刑，连神识也不放过。

青年说：“我不信。”

他拖着没有血肉的双腿，跨了上去。霎时，上百处血肉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从骨骼上剥离，鲜血四溅。神识也被搅碎，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

他闷哼一声，身躯就要滚落下去，幸好皲裂的手指死死抓着台阶边缘，指甲翻开，又被冰雪冻住。

无为子垂眼，黑白空玄的眼睛里仿佛装下了天地万物的运转轨迹，却唯独没有感情：“你这么执着于救她，有没有想过——身为魔，你的存在就不可能真的救得了她？”

晏清和喘息着，没有回答他。

他爬上了倒数第二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