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除非你散道。
他爬上了第二阶。
他走进了一个死寂的世界，这里什么都没有，光影消失了，声音消失了，触感消失了，连风都不再流动。
他失去了五感，只能凭借着本能，凭借着心中那口气走下去，却走不到尽头。
一年？十年？百年？还是千年？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他像一个死不了的凡人，脸上长了皱纹，身体也逐渐衰老。
恍然回首间，登上不周山已经是万年之前的事情了。万年前的那个雪夜，那个浑身是血的魔君，都变成了模糊的记忆。
历经这么久的蹉跎，他机械地走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很多次，他问自己，是否还能记起曾经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选择这条路？又是否真的值得？
他依稀记得有那么一个人，那张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一起。他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仍旧是徒劳。
他沉浸在这场试炼里太久，也逐渐忘记了这是一场试炼。这万万年的时光在他的心里，是真切走过的。
他老了，头发白了，心也老了。那种老不仅仅是岁月的痕迹，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绝望。
直到他白发苍苍，行将就木。记忆里就连温观澜的面容也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像雾气笼在山间。
他想不起来她的眉毛是弯的还是直的，想不起来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的尾调。
然而，这一生就将彻底消散之际，一道平淡的声音陡然在他耳边响起：“你本可以作为魔君，叱咤风云，而今却只是一个虚弱又无力的凡人，孤独地被囚在此处万万年。晏清和，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么选择吗？”
他艰难地抬起双眼，明知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执著地露出一个讽笑，“你当你是谁？”
他的嗓音里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经历了万万年孤独之后，山穷水尽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坦然。
他说：“本座，绝不后悔！”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咔”地一声，死寂了万万年的空间，第一次响起了声音。
宛如冰面开裂，从他心脏深处传出，结界破碎。
风声、雪声，一同回归。
雪花飘落在他的鼻尖，一点冰凉，将他迟缓的思绪拉回现实。
原来在那个虚幻空间里的万万年，才过去不到一分钟。
只剩下最后一个台阶了。
最后一个台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山火海，没有万古孤独。只是一级普普通通的台阶，青石铺就，覆着薄雪。
可他知道，这一级比前面九百九十八级加起来都重。
无为子站在山巅，俯瞰这一切。他道袍飘飘，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宛若头顶那片万古不变的星空。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背着长剑的少年。少年眼神清澈，唯独瞳仁中流转着一丝虚无，使他看起来不像个人，更像一个无悲无喜的空明之瓶。
假若温观澜在这里，或者晏清和能看见，他们必会认得，眼前的少年正是柏知寒。
隔着一个台阶，无为子对上青年无神的双目：“晏清和，你身为沧海珠器灵，自诞生的那一日起，你应该清楚，你只是千万种因缘巧合之下才促成的生命，不是法则之内该有的产物。”
“因此，你没有转世轮回之说。你若身死道消，那便是彻底的身死道消，连残魂都没有。”
晏清和的表情没有出现变化，他当然是知道的。
从他有灵智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被期待的存在。天道不容，神佛不佑，死了就是死了，连灰都不会剩下。
他早就知道。
无为子双袖落地，拂尘在侧。山巅云雾成烟，逐风西去，他的眼中有日月旋转，大道无情：“踏上最后一步，代价是你——散道。”
山谷合围，“散道”二字久久不停歇，在山壁间来回碰撞。
晏清和站在原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袖中的养魂炉。手指刚抬起，忽然又停住了——他想起自己满手鲜血，已经没有几块好皮肉，怕脏了炉子。
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最终作罢。
柏知寒站在无为子旁边，晏清和登山的全过程，他自然都看到了。他的情绪有些许波动，那双清澈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暗流，但转瞬又被眼中那一丝虚无的神性压制，重新归于死寂。
晏清和想起很多，想起封魔渊底那些被剜心碎骨的日子，想起忘川河中烧了六年的火，想起那个在百花节上踮起脚尖为他簪花的女子，想起她跳入光团时回头的最后一眼。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那一刻，温观澜以身殉塔，青衫染血，白骨成灰。
爱苍生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或许这辈子，他都不可能知道。
因为他是晏清和，生来阴暗卑劣，他做不到所谓的无私和大义，他的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自私和残忍。
他不在乎天下人，不在乎正道魔道，也不在乎万物苍生。
但，他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天下谁都可以死，唯独温观澜不行。
他只想要温观澜活着。
青年苍白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昳丽，唇上、脸颊上、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他没有做过多考虑，就踏上了这最后一步。
那只脚落下去的时候，只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无为子问他：“你不明白散道意味着什么吗？”
青年魔君微微仰头，没有焦距的眼瞳恰如空旷的湖海，他什么都看不见。
青年轻声道：“那又如何？”
千刀万剐，散道轮回，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又如何？只要能换得温观澜活。
云开四合，雾埋半山。青年白发，黑衣染血，眉眼之中却带着某种决绝。回望这九百九十九个阶梯，竟然硬生生被他以凡人之姿走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