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三个月。

温观澜说：“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如果师父有意，就不会绝口不提他对于这些的想法，她不会到了今天才从无为子的口中窥探一二。

凌云第一次教她剑法时，在凌云峰。

彼时金桂满树，风清日耀，他一身白衣，一剑风止。

她心神向往，仿佛看到了日后她逍遥天地，以剑交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场景。

但凌云教她剑法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观澜，生死是大事。”

她虽然无比惜命，但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她便觉得有些怪异，一个连自己都不怎么在乎生死的人，怎么会对别人说“生死是大事”？

凌云没有错过她眼中的疑问，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加重了语气：“生死是天大的事，所以不要因为任何人而死，为自己而死才不坠剑仙的名头。”

那时她尚且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以魂体的形态坐在不周山，再次回忆起这句话，心中的震动如江河奔涌。

她的师父从不将自己的追求强加给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弟子。

他可以为自己所追求的东西身死，但不希望自己的徒弟是因为继承自己的遗志而死，任何人死在自己所追逐的梦想上都不可惜，可惜的是死在别人所期望的道路上。

往事如水，徐徐从她身旁流过。

温观澜的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个问题。”

她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道：“晏清和登上这不周山，付出了什么代价？”

无为子平静道：“散道。”

散道两字如同雷霆砸在她的心湖上，掀起惊涛骇浪。

“不行！”温观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不同意！”

她想站起来，做点什么，可她只是一个魂体，连这竹林都走不出去。

无为子脸上无喜无忧：“这是他为了让你活下来，愿意付出的代价。只是你也清楚，你失去了以三十六块界石所铸成的身体，哪怕是我，也束手无措，所以这个代价不成立。”

听到这些，她悬起来的心放下，她也自知之前她口气强硬的说不同意，其实也只是故作强硬，因为一旦无为子非要晏清和散道，她无计可施。

但听他提及界石，她的表情便有些绷不住，如果无为子知道界石，会不会知道系统？

温观澜不敢在这个事情上过多追问，便转而说起了其他：“道长能否告知我，我还能活多久？”

无为子站起身，他的虚影飘飘渺渺，对这件事情格外坦诚：“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温观澜一阵恍惚，原来具体的听到自己还能活多久是这么...奇妙的感受。

修行无岁月，以往的三个月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个坐定的时间，而今是她生命末端仅剩的时日。

但三个月也能做很多事了。

她缓缓吸了口气，郑重的向他行了一个大礼：“可否请道长不要将此事告知晏清和？”

无为子没有问她为什么，或许这对他来讲也不重要，他点了点，算是应承，随后化作微光点点，尽数散去。

*

封魔渊。

海风裹着浓重的魔气，一阵一阵地扑上礁石，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天空是灰黑色的，只有翻涌的乌云和偶尔撕裂天际的暗红闪电。

徐晚舟一身淡蓝衣袍，腰间挂着两把交错的刀剑，正百无聊赖地盘坐着。她不时冲出海面三米之高，再自由落体砸入海底，掀起一朵朵声势响动的浪花，如此反复，像一条不肯安分的鱼。

“好身法。”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礁石上传来。

徐晚舟止住下坠的冲势，从海水中冒出头来。海边礁石上，青年身姿高挑修长，银色镂空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却格外吸引人，像极了山雾笼罩的幽谷，看不透，望不穿。

“是你。”徐晚舟认出银面。

她很少和他打照面，印象最深刻的那次还是她带着观澜逃出妖域，他就站在高楼之上，静静地看着她们离去。

但这次真正近距离地观察他，她还是有些惊讶——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温和的书生，眉眼间没有杀意，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银面低头看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似乎还不清楚，她这一生的跌宕起伏都出自于他之手。如果知道了，是否还能这样和气？

应该是不能。

“徐姑娘。”银面微微一笑，“你的师妹温观澜只剩下神魂了。”

这样包含着恶意的一句话，她当然听得出来。

徐晚舟压根没有回他，腰中的剑已自行出鞘，犹如箭矢朝他袭来。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雪白的浪痕。她甚至没有抬手，那柄剑就像有了生命一样，直取银面的咽喉。

银面随手拂袖，剑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撞上，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擦过他洁白的下巴，留下一道血痕。

青年上半张脸掩在面具的阴影下，下半张脸的血迹格外明显。他伸手，一点点抹去下巴上的血点，动作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他轻笑道：“徐姑娘功德塔中六年长进不小。”

说到这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隐含一丝叹息：“可惜，这般也不愿意离开去见一面温观澜？难道封魔渊比你师妹重要吗？”

徐晚舟眼皮都没抬，平静道：“与你何干？”四个字，干脆利落，像她腰间的刀一样不留余地。

她不曾轻视过他，但低估了他。功德塔内六年，虽然每日都要承受佛光和心经的压制，但不得不说效果也是巨大的。

只要她挺得下去，每一日功法和神魂都在一点点净化，原本心境上的瑕疵和境界上的瓶颈也松动了不少，竟然水到渠成地破境了。

所以刚刚看似随手的一剑，是她化神期的修为与师父法身碎片的双重加持，却也被他躲开了。

银面垂下眼帘，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变得幽深莫测。“当然有关系。”

他的神色陡然暗了下来，海风吹鼓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却吹不走他眼底的冷光，“我不希望你继续待在这里。”

徐晚舟皱眉，她百思不得其解，银面为什么会不想她在这里。

因为无论是对人族来讲也好，对妖族来讲也好，只要她在，封魔渊的魔气终究会慢一些腐蚀天地，他们巴不得她日复一日在此。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徐晚舟摇了摇头，双手抱胸，懒洋洋道：“你说不希望就不希望？不行，我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