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桃源往事

深山中的村寨听起来淳朴落后，但实际体验起来除了山路难行地方偏远之外，水电信号都不差。

否则工程队即使能够进山，后面建房的步骤也是个大问题。

现在还留在村寨中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和孩子，超过十二岁的大孩子和年轻人几乎看不见。

这也是山中村落的普遍现象。

外乡人罕见，外国人更罕见。

长得不好看的外国人是形貌鄙陋状如罗刹，长得好看的外国人是“巉岩容仪，戍削风骨”。

达丽娅和马缇奥外形条件出色，好看的外国人对孩子们来说稀罕得不得了。

村寨中有电视手机，孩子们苗话和普通话都会说。

达丽娅性格爽朗、马缇奥温和内敛，两人没多一会就和孩子们混成一团。

家长也没拦着，只是不远不近地坐着聊天。

唐守宁脸嫩，套话有天然优势。

可他是个实在人，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地不打草惊蛇地提问。

这时候就到张烦出场了。

他抓着一把瓜子花生往一位苗族阿婆边上一蹲，分了一半给阿婆，自己熟练地磕起来。

阿婆对外乡人还有些警惕，犹疑地捏着瓜子。

“阿嬢多大了啊？”张烦神态自若地说起闲话，“身子还硬朗吗？”

拉关系的称呼、简单的日常问候，阿婆往嘴里丢了颗瓜子，随口回答：“蒙酿。（一般）”

张烦眼睛微微睁大。

愿意开口搭理就有戏。

村寨中只要不是年纪特别大的人多少都会说点普通话，口音虽然重，还可以听懂。

人类社会的相似性很高，即使民族不同，闲话家常的话题也大差不差。

有孩子聊孩子，孩子上学聊学习，上了年纪聊身体，聊完身体再聊地里的菜山里的树。只要有嘴，什么话题都可以由人来开启。

张烦混在中老年人群中，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这场面听起来很诡异，但确实如此。

他的面部表情不算丰富，给出的反应却真挚得不得了，甚至还有点夸张，绝不让话掉在地上，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捧哏。

加上张烦时不时说一些自己身为孤儿在山外的生活，全是亲身经历，真情实感细节充沛，最能勾起老人的倾听欲和怜惜，没消一会嗑瓜子大军就壮大起来。

唐守宁一开始是无从下手，现在是不用开口。

阿婆阿公们和张烦的说话声混在一块，唐守宁够呛能听清。

他也没有试图加入进去，而是在边上留心听着收集线索。

对一些众所周知的事情，老人们没有那么避讳，说起来也是大大方方。

这座村寨名叫落仙村，在老人们口中历史悠久，往前甚至可以追溯到汉代。

当然，那么早之前的事情到现在也就光凭嘴说，实质性的证据完全没有，能不能信全看他们自己。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九九年左右确实有外乡人进山，还不止一批。

打的名号不是地质勘探就是风俗人文采风，带着大大小小的装备拍照也有进山也有。

村寨里的人一开始并不欢迎这些外乡人，但架不住他们给的多。

山中物资匮乏，糖、盐、米在那个时候都是硬通货。

外乡人出手大方，也没有大搞破坏，当时村民们就默认了他们在山里活动。

有一位阿婆性格外向，当年和那些外乡人短暂接触过。

她刚开始以为那些外乡人进山是冲着他们的巴岱来的，这也是当时大多数村民的想法。

巴岱就是在村落中主持各种仪式的人，类似祭司和巫师，地位崇高——龙溪就是落仙村现在的巴岱，但不是村长。

心怀不轨的外乡人村中人一辈子总见识得到，而那些人大多都是冲着苗人传说中奇幻诡谲的巫蛊之术来的，巴岱自然就是他们的第一目标。

可九九年那些人对巴岱有点兴趣，但不多。

阿婆说那些人看村民的眼神像是在看猴子，看巴岱就是在看猴王。

他们对苗人不感兴趣，他们的目标是山。

讲道理这个发现也没有让村民们好受多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苗人信奉万物皆有灵性，要是山被拨弄出了问题那和要他们的命也没多大区别。

村民们意识到这点时，想驱逐外乡人已经来不及了。

当年那些外乡人在现在工程队落脚的区域安营扎寨起了临时住所，一批一批的人进山出山，忙得热火朝天。

村民能做的就是不提供帮助干看着。

山没那么好进。

十万大山是虚指，也侧面说明了这里地势复杂。

阿婆还笑着说他们平原地区来的人应该没见过山外有山、山下有山、山中有山、山中有洞、洞中有洞、洞中有山的场面。

没人能说清落叶下是土地还是空腔，空腔内是动物巢穴还是溶洞。

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也没法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在山中如履平地绝无半点差漏，当年那群外乡人带着奇怪的装备就想往里闯，与找死无异。

事情也确实和他们想象得差不多。

老人们说当年进山的人有不少没有再出现过，后面应该是死着死着就放弃了。

对村民们来说，比较走运的就是那群人没有抓着他们威胁非要他们帮忙带路进山，而是用利诱。

当年有一位年轻猎人就没经受住诱惑，带着一批人进山了。

张烦听得来劲，追问道：“然后呢？”

阿婆冷笑着摇头：“搭驾咯（死了）。”

这个后续就很有传说故事的风格。

一群人聊到天色擦黑，老人们喊孩子回去准备做饭。

小队也鸣金收兵，回了吊脚楼。

代奴在院子的厨房里起了柴火土灶，锅里也炖上了菜，香气飘散开来格外勾人。

看见他们回来，代奴起身笑道：“难得来一趟，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山外吃不到的好东西。”

柴火锅里炖的是枞菌炖鸭，代奴还准备了酸鱼、圆葱炒熏肉，以及一道清炒菜心。

村寨中家家飘起炊烟，各家晚饭香气随着风四处乱窜也没能压住这一桌子菜香。

不说落仙村中到底有没有隐藏的秘密，至少在此时此刻，这幅景象犹如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