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你善
人都已经走了，孟弋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
哎呀，阿媪如今都已是东村的里胥了，可不是一般的村人，她怎地就不知道说给这些人听呢！
孟弋深觉自己嘴笨。
不过，在山越人看来，里胥这种一村之长，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大的官。
说不说的，似乎区别也不是很大。
可我还是该说一说。
下次一定说。
一边走一边复盘的孟弋暗下决心。
*
屋中其他人都出去了，只余姜禾抱着子瘳睡的是昏天暗地。
倒也不能怪她，她这身体唯一的缺点，就是吃不饱的话，饥饿感会比常人更强烈。
昨晚被饿醒后，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
以后不管干什么，肉干都不能离身，抱着这样的想法，草堆里又烙了一阵饼才重新睡去。
子瘳先醒来，看着屋子里只剩她和三姐，不由着急。
“三姐醒醒，屋里怎么没人了。”
姜禾睡眼朦胧，一脸苦相的醒来。
刚做了个吃红烧肉的梦，没进嘴呢就被妹妹叫醒。
“出去了呗。”她随口答道，本想再睡个回笼觉，结果鼻端嗅到食物的香气后，顿时精神了。
香菇肉末粥！
麻溜从草堆里起来，提着子瘳就往外走。
*
早上有些冷，其余人就着煮饭的火堆，坐在一起烤火。
一起的还有苦竹部的夷君，正拿着一朵野香菇仔细端详。
“此物竟然无毒么？”她满脸稀奇，把那香菇翻来覆去的看。
山中不时可以看见这东西，但惧怕有毒，无人敢吃。
吾大力指指陶罐里正在煮的食物说：“非但无毒，还很味美，粥已熟，夷君可要尝尝？”
被姜禾给影响了，吾大力如今也没有什么食物不要分给外人的念头。
夷君瞪大眼睛指指自己：“真的么？”
吾大力没再废话，直接拿了个陶碗，给夷君盛了一碗递过去。
那夷君满脸高兴的接过，再三感谢之后，低头猛喝一口。
然后被烫的龇牙咧嘴。
一旁几个人看的有点想笑。
夷君此时终于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不瞒各位，这个时节，新稻未下，族中吃了多日的鱼虾，却无米可吃啊。”
她品品口中那从未尝过的美妙滋味，看着吾大力的眼神顿时变得怜爱起来。
“阿妹，你人也太好了些，如今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何下山去了。”
吾大力问她为何。
夷君一脸确信道：“因为你善！”
“山下人多狡诈，如你这般心眼，想必常被人骗。”
夷君小心的又喝了一口粥，满脸回味。
吾大力...
这意思不还是说她憨傻么？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姜禾出来后，掏出柳枝粗盐来，急匆匆的刷了个牙，再就着陶罐里的水擦擦脸，这才去倒粥喝。
夷君被她一连串的动作逗笑：“你们这些山下人，倒是十分讲究。”
姜禾没顾得上闲聊，饿虎扑食一样开吃。
这一碗粥，算是让夷君对吾大力彻底改观，一直拉着她说话，不住劝她若是有机会，还是回母族的好。
“你阿母如今身体也不好咧。”夷君一句话像个炸弹。
吾大力愣住。
*
“不是我说，阿妹，你若是没有下山，这时就能在母亲身旁照顾一二，你看看，如今离了这么远，她有事你不知，你有事，她也帮不成呐。”
这夷君全然不会看人脸色般，吾大力都已经急的要哭，她还在一刀一刀往人心口上捅。
孟弋觉得她应该是故意的，因为苦竹部人要为各个部落之间传递消息，从小就得学会和不同人打交道。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应该是她们的基本技能才对啊！
“我大母怎么了？”姜禾适时插了一嘴，打断夷君的小刀。
“没怎么，年纪大了么，身体自然就不好，不是腰疼，就是头晕呐。”夷君笑眯眯的看了吾大力一眼。
那笑很有些狡黠。
就该吓唬吓唬你，不然你不知轻重呀，她如此想着。
吾大力气的指着夷君，只想说把我的粥吐出来。
与其给你吃，不如我自己吃了呢。
你就直接说我阿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我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惊慌？
直接一句身体不好，吓得我一听就慌了神。
孟弋...
果然是故意的。
这人老了身体自然不行，越人对此早已看淡。
不看淡能怎么地，返老还童啊？
知道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姜禾也放心了，继续喝粥。
夷君一脸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表情，指了指屋子后面的山间小道说：“各位用过饭食，便速速赶路去吧，我族中事务繁忙，便不送了。”
她起身来，突然想起什么，便又面朝吾大力说道：“你运气倒是不错，红石部去岁时又搬回故地，你这一趟便不会跑空了。”
说完，朝着众人微一颔首，匆匆走了。
今日得去山间溪水捞鱼捕虾挖葛根野菜，她虽然是夷君，但也要参与劳动，族人可养不起一个吃闲饭的夷君呐。
夷君一走，众人也就不再说话。吾大力心急赶路，直接进了屋去收拾行李。
姜禾便把陶罐里剩下的粥一扫而空，然后把罐子和喝粥的陶碗用清水洗净收起。
一行人走时把那树皮门带上之后，沿着山间小路，离开这个只有几十人的小部落。
*
不知是今日的路径上没有山越人居住，还是因为孟弋觉得不必跟部落打交道，总之第二日白天一直在赶路，晚上则直接找了个山洞露宿。
山洞虽深，但只有门口处是干爽的，再往里面走，就过于阴湿，睡一晚起来势必要头疼。
姜禾准备用斧头砍些树枝来，把山洞后面一截用树枝拦住，这样晚上睡觉好一些，且挡住背后黑洞洞的空间更安心。
洞口处点上一堆篝火，也不必留人守夜，只要晚上别睡得太死，记得起来添火别让火堆熄灭就行。
第一百九十二章野人
整整赶了两天的路，此处已经算是深山里。
这种地方除了猎人便只有山越人会来。
山越人有个习惯，那就是随陵陆而耕种，逐禽鹿而给食。
不同于山下那些祖辈定居在一个地方的越人，山越人的生活方式更像是半游牧半农耕。
她们搬迁时选址十分慎重，既要附近有地方可以狩猎，也要有一些适合耕种的山林或者丘地用来种植粮食。
能够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山林并不多，一般都被大部落占着。
小部落虽生存艰难，不过因为会和大部落联姻，时不时能被救济一番，所以倒也能勉强维持。
姜禾几人如今所在的地方虽是深山，不时有野兔野鸡的踪迹，但中型猎物稀少，并不在山越人的选址范围内。
但也不是没人。
孟弋记得周围只有几个零散的小部落，但那几个部落，和一般的山越族不一样。
那里面多是一些犯了事后，被母族驱逐的男人，又没有办法找到女家入赘，遂只能在山林中流窜度日。
这些人可不像苦竹部一样讲规矩。
他们平时就靠着在林子里猎些野兔山鸡，挖些根茎野菜吃，又或者，靠着抢过路行人维生。
这深山里哪有过路人，一般都是猎人和山越人。
山越人一般不会单独行走，便只剩下猎人。
为了生命安全着想，猎人们一般也不往这边来。
但要去红石部，就势必要经过这一片林子。
孟弋只希望别真遇到这些人。
*
姜禾砍了一大堆树枝，抽出草绳来捆成两捆后，准备挑回山洞去。
身后是一片阔叶林，有不少椴树夹杂其中。
她心中一动。
这个时节，可正是野香菇生长的旺季啊！！
尤其是长在椴木上的，虽说个头小但口感那叫一个香滑。
她把树枝丢在一旁，一个人钻进林子里。
林子里有些昏暗，但姜禾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些横倒的椴木树身上一片片的野香菇。
脚短且细，底部呈锥形，伞形不规则，是椴木菇的典型特征。
姜禾欢呼一声。
*
就在隔着这片林子只有几十米的地方，几个蓬头垢面，手脸都已黑的看不出原形，身上没穿衣服的野人，听到这声高兴的呼声后，几人面面相觑。
眼看着再过不久太阳落山，天就要黑了，本来准备回山洞去的。
但这陌生的声音传来，自然得去看看。
声音就在不远处，这些人做惯了打劫的营生，还知道要放轻手脚以免打草惊蛇。
偷偷摸到林子边缘时，就见一个身量颇高的人，正在林中采菌。
几人互望一眼。
呦呵，还以为这东西只有他们会吃呢。
这人饿了的时候是顾不上什么蘑菇有毒没毒的，对于这些被母族流放的人来说，能吃就行。
一样样的试过来，还真让他们试出几种能吃的菌子来。
姜禾此时采摘的，就是他们认识的其中之一。
此时正认真cos采蘑菇的小姑娘的姜禾，并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
直到有个野人不慎踩中一根枯树枝，声音乍然响起。
姜禾以为是孟弋或者母亲来了，一边转过身，一边高兴说道：“快看，有...”
未尽的话咽回肚子里。
这应该是人吧？虽然有点看不出人形。
姜禾满脸问号的时候，对面的说话了。
“%￥……￥#@。”
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你手上摘的这些东西是我们种的，你怎么敢私自采摘啊！
姜禾懂了，哦，原来是人。
语言不通，听不懂在说什么。
又因为脸上太脏，压根看不出表情，所以她也没法判断这些人什么意思。
几个野人看着姜禾那一身衣服。
虽是半旧的，但十分厚实，抢过来自己穿不错。
和己方几个对比起来，这人的脸和露出的手都异常干净。
在这种林子里显得有些异常。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形虽看不出男女，但听声音，确实是个女的。
年纪不大，那也是女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这的女人，大概是某个部落里的，按理说不该随便有什么想法。
但周围似乎没有旁人。
姜禾皱皱眉。
这几个人身上的味儿有点太大了，她站在下风处，被浓烈的臭气熏得眼泪有点不受控制。
她眨眨眼睛，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对面几个野人突然骚动起来，说了句什么。
大意为，她哭了，她肯定很害怕，她为什么不叫啊？
不管了，抢回去。
掠夺，是刻在某些人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姜禾正努力要把被熏出来的眼泪憋回去呢，就见对面几个佝偻着腰的人突然直起身来。
“哎哎哎。”她不忍目睹想要别过头去，又不得不注意这几个人行动的身形。
都没穿衣服啊，要长针眼了。
“呜哦呜哦。”三个人兴奋的冲上来。
姜禾抬起脚，左脚一个右脚一个。
哪来的猴。
还剩一个，本来想一拳头揍过去，但那人身上到处都是脏污，实在无处下手。
情急之下，手往旁边一扶，摸到根树枝，使力一掰，树枝应声而断。
拿了树枝，往那最后还站着的一个人背后猛抽一棍子。
叫声在林中此起彼伏，把山洞的人都引来了。
众人顺着声音寻来时，就见离着姜禾十多步远的地方，躺着两个黑黢黢的东西，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嚎个不停。
姜禾踹人的时候照着肚子踹的，而且没怎么收力，这两人一开始没显出伤，等吾大力她们来时，口鼻已经开始流出血来。
相较而下，那被姜禾抽了一棍子的，反而只是轻伤。
不是因为姜禾收力了，而是掰断的那根树枝太细。
孟弋看看这几个人，叹口气。
越不想遇见什么，越来什么。
这几个估计就是老猎人说的，常在林间流窜的野山越人。
子瘳还是个孩子，见着这场景，有点害怕。
姜安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头。
姜吉凑到那两人身旁，待看清没穿衣服，又赶紧跳开。
吾大力慌忙跑去姜禾身边，问她有无受伤。
姜禾笑了笑：“就这么几个跟猴子一样，怎么会让我受伤。”
吾大力瞪她一眼。
仗着有点傻劲儿，什么也不怕是不是。
呼啦啦一下子来这么一大群女的，放在平时，野人们是很高兴的。
此时却只有恐惧。
那女人，看着平平无奇，怎能有力气一脚将人踹出十多步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