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天呐
姜家田地里的活,那是忙完了一茬又一茬。
没办法,种稻谷就是这样,废人。
其余那些种了豆子的地可没这么折腾人。
但该干的活还是要干啊,毕竟现在有多累,以后丰收就有多高兴不是。
这稻谷若种好了,收成可是豆子的两倍哇。
农人们不怕累,怕的是没收成。
*
阿萝和修明,被范姒正式选入送往吴国的名单中。
对此,修明的态度很是无所谓。
阿萝对此有些疑惑:“修明,你如此轻易答应此事是为何?”
这可是离开越国,前往吴国做歼细,稍微弄不好就丢命的事啊。
修明奇怪的看她一眼:“这可是向吴国报仇的好机会,我越国被吴国欺压多年,如今连国君都做了虏隶,如此耻辱,怎能忍下?”
阿萝欲言又止。
她想说,吴国欺压我们,难道国君就没有欺压我们么?
我们西村女年年织的葛布,都尽数献给大王,可大王可曾给过我们什么?
他被吴国押做虏隶,和我们这些野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有什么好觉得耻辱的?
但这些话,是无法对修明说出来的,因为她似乎十分信奉范夫人所说的那一套。
什么忠君什么爱国。
这不能怪修明,她实在是个坦率赤诚到极点的人。
更何况,范夫人还赠送了修明一把青铜剑,且每日学完礼仪舞乐之后,还会叫那两个吴楚的剑士教修明练剑。
修明简直就是个剑痴,拿到那把青铜剑的时候,高兴地都忘乎所以了。
“我只是个庶人,以我的家境,我一辈子也无法拥有一把这样的剑。”修明同阿萝说。
“我愿誓死效劳范夫人,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修明抚摸着青铜剑身,满眼都是痴迷。
看看这流畅的剑身,这锋利的剑刃,美,简直太美啦!!
阿萝不知道一把青铜剑哪里美了,她只是羡慕修明。
修明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且愿意为了这东西去赴汤蹈火。
我呢?
亏我幼时便自诩聪明过人,可在这样的国之大事面前,依然犹豫不决。
莫非真是因为,我是个偏私利己之人么?
这些时日里,范夫人好吃好喝的喂养着我,连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是她赏赐的。
我只是一个庶人,却接受了她如此多的馈赠。
可你要说这些馈赠,让我拼了性命,去往吴国营救国君,那似乎又并不值得。
是我不该这么计较么?
阿萝很迷茫。
她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实岁十一的小女孩,身边这些人,张嘴忠君闭嘴爱国,怎么能不让她迷茫。
我还是想见见小禾,她一定能懂我心中这些迷茫从何而来。
阿萝从未有过如此迫切想要见谁一面的冲动。
也许是太迫切的愿望可以成真,于是这天她和修明相携进入范府后,竟然真的看到了姜禾。
姜禾笑眯眯的看着阿萝,阿萝笑眯眯的看着她。
范姒笑眯眯的向姜禾介绍:“这是修明。”
姜禾笑眯眯的表情瞬间切换成被雷劈了一样,指着修明大喊。
“天呐,郑旦!!!”
*
晋代王嘉《拾遗录》卷三,周灵王,记。
越有美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以供于吴。
夷光是西施,修明,便是郑旦。
两人的出身均为郊野庶人,而庶人是没有姓氏的,遂在被献于吴之前,越国为两人取名。
施夷光,郑旦。
当然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到取名阶段,于是姜禾在念出这个名字后,只换来其余三人不解的眼神。
“郑旦是何人?”
阿萝最先询问。
阿禾所指的方向是修明,可修明怎么会叫郑旦呢?
范姒听到这两个字后却若有所思。
郑旦,郑旦。
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修明和阿萝都是野人,自己最近正在想着要给她们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她们两人以后都是要入吴宫的,入宫之前,会有人盘问身份。
野人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暴露的,因为这种低下的身份对吴王来说,是种侮辱。
要知道此时诸侯们的女乐,身份最低也得是个自由民,而且还得是专业舞乐技术出身。
因为郑、卫、赵、中山等各国是美人辈出之地,故许多女乐也多来自这几个国家。
这些人从小就要开始训练歌舞,有户籍、有人身,只是都被贵族强力控制着。
女乐非贱籍、也不是贵族,而是属于有技艺的良民行业,身份自然要体面。
修明赐名郑旦,那便可以将她的身份定为流落来越国的郑国人,旦,即可释为一日之始,亦合了修明的“明”字。
妙啊。
姜禾被阿萝问的一怔,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郑旦这个名字还没有出现!
她得找补一下。
“就是,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修明罢了,呵呵。”姜禾面不改色说道。
阿萝不由问:“是么,那阿禾觉得,我适合什么名字?”
姜禾不假思索答道:“夷光。”
夷,在此时不算什么好字,毕竟时人常用蛮夷来嘲笑那些远离中原的国家。
但其后加上一个光字,意思就大大的变了。
越国本就被中原诸国称为蛮夷,山越首领称为夷君,旁人称“夷”时,是骂人的意思,可若用来自称,似乎就带了些自谦的味道。
尤其阿萝,因为生来多智,面上虽不显,但其实性子颇有些傲气,用夷字压一压正合适。
再加上光字后,自谦的意味便淡了些,如此中和一番后,好名字啊!
“夷光。”阿萝念了一声,不由笑了笑。
虽听着有些奇怪,但因为是姜禾取的,所以阿萝觉得倒也不错。
“不错,不错。”范姒一边说不错,一边哈哈笑几声。
末了说道。
“如此,阿萝你以后便叫施夷光。修明,便叫郑旦了。”
随后又看向姜禾,夸赞:“想不到小禾你为旁人取名时,也很有几分巧思。”
第二百三十章新的名字
姜禾呆住。
这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她是在一种身体和大脑都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喊出了这两个名字。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让她一定要喊出来般。
否则她怎会见面就下意识喊出郑旦,又在阿萝询问时毫不犹豫说出了夷光。
坏了。
姜禾猛地反应过来。
阿萝和修明两个都被取了新的名字,那就表示距离她们进入吴国的时间不远了。
苍天呐,需速速和阿萝商议才行。
要问姜禾为什么此时准确出现在范府,当然是因为她忙完了拔草的活,然后刻印了一封简牍,专门交由看门老叟,再由他转交范姒,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啊。
范姒收到简牍时还挺讶异的,这上面刻写的花鸟字体,可谓是十足优雅,比越国许多贵族写的字都好看。
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一事,当初私心将吾大力送上里胥之位时,竟然丝毫没有考虑到她是否识字一事。
主要是那时吾大力已经代理了一阵子里胥,所以她才忽略了这个问题。
但其实认字这件事,即使对于贵族来说,也不是易事。
人蠢不蠢,和出身是没什么关系的,贵族中多得是十多岁已成年,依然豆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草包。
范姒看着那字形瘦长,主笔蜿蜒如虫,回环盘曲,极富动感的花鸟字简牍,满意的笑了。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才,无论是姜禾自己刻写的,还是吾大力代劳的,都十分让人高兴。
嗯,虽说简牍内容颇有些不礼貌吧...
内容翻译一下,大意为:“范夫人好啊,我将于后日来府中拜访,届时记得把阿萝带上,我找了她好几次都没见着人,哎呀你天天把她关在布坊干嘛呢。”
对于贵族来说,是没有临时拜访一说的,要见面就必须先期约定。
第一步,派使者带着礼物以及书信,说明谁要来?为什么来?希望,注意是希望而不是直接敲定,希望哪天哪个时辰见面。
主人看信以后回复,同意了才算正式约定。
到了约定之日,双方都一定要严格遵守时间,迟到被视为大失礼,如果是外交场合,甚至会直接影响国家形象。
此时又没有钟表,那怎么约定时辰呢?无非就是四个大致时间。
旦,清晨;日中,中午;昏,黄昏;昧旦,天快要亮时。
越国贵族之间,也是牢牢遵守这套礼仪来往的。
像姜禾这样递了信直接说我要来,你记得开门的类型,叫做“不速之客。”
嗯,想到姜禾的身份,范姒又一笑。
罢了,童子是野人,不懂这些。
后日便后日吧。
*
四人相携往屋中走去,范姒早已吩咐仆人摆好了饭菜。
姜禾进门后,随便选了个位置,准备直接坐下时,被范姒拦住:“且慢,你是贵客,需坐尊位。”
仆人引着姜禾,往西席东向坐去。
范姒是主人,坐在北席南向。
阿萝和修明,朝着西向座而去。
姜禾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搞什么啊,朋友之间坐一起吃饭,还搞这些东西?
这勾起了她一些回忆,就是前世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时,总要为了上席这个位置,让来让去。
那场面,从来没让她觉得什么礼貌不礼貌,只觉得滑稽。
坐哪不都一样吃饭?
非要人选的话,那选离肉菜最近的位置。
没想到这个东西,这么早就已经开始流行了。
无聊至极,姜禾默默摇了摇头,在指定位置坐下。
这是范姒家,她总不能站起来梗着个脖子说我不坐这,我要坐那吧。
她虽不是很懂人际关系,但也不是白痴不是。
反正几个位置离的很近,并不耽误交流。
嗯,决定了,回家就打一张大圆桌子,大家围在一起吃饭,那才叫热闹。
*
吃完了饭,阿萝便又向范姒请了半日的假。
“阿禾说许久没来城邑,邀我一同前往集市逛一逛,我明早再来。”
范姒很爽快的同意了。
修明有些不高兴,说:“我也想同去。”
被范姒拦住:“你下午可再学一套新的剑法。”
一句话把修明哄得裂开嘴。
姜禾照例是从范府拿了一大包零食,这才和范姒告辞。
范府最近开销很大啊,本来范姒平日的吃食都俭省了不少,但姜禾是个嘴大的手长的,拿东西从不手软。
那庖厨的老媪给她装多少,她就拿多少。
范姒也不管。
虽说开销大,但范家的田地,自从用上了那些铜器,以及姜禾所授的增产秘方后,今年产量势必要翻几番。
这点吃食,算得上什么。
*
范邑的集市还是很热闹,来往游人身上穿着的也依然是破旧的麻布衣。
姜禾有些出神的看着来往人流川息。
也不知道等勾践回国之后,集市上是否还是这样热闹的景象。
如今的越国人虽已经算得上穷苦,但终究还是带着一些对未来的热情期盼。
尤其是去年什一税大大减少,一直负重的农人们终于能喘口气。
今年开年又一直是风调雨顺的好天气,不出意料,必是个丰收的好年啊。
人人心中都充满了对丰年的期许。
没有人知道,距离勾践带着一大堆丧权辱国条约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
越国成为吴国附属国,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只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你在看什么?”阿萝顺着姜禾的目光看去,除了熙攘的游人外,什么也没有。
姜禾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阿萝。
她其实一直对阿萝就是西施这件事没什么实感。
她总是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阿萝,往历史上那位极致的美,极致的强,以及极致的惨的西施联想到一起。
总觉得只要这样一想,眼前的阿萝就会像一阵雾般飘走。
她不想要自己的朋友成为什么千古名人,她只想要自己的朋友一直活着。
哪怕活着再难,也要活着。
历史记载了无数美人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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