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怎么可能知道?”
张槐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钟序眼神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慌乱,干笑了声:“学长在学校很受欢迎,想不认识都难。”
张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从上到下,从眼镜到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钟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想从旁边绕过去。
张槐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挡在他面前。
“那个视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拍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钟序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2020年11月9号,下午三点,图书馆四楼。”张槐继续说,“那是你第一次遇见陈枝夏。就因为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对你漠视,然后你就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窥视。”
钟序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张槐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动作,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
“从那以后,你摸清了她所有的课表。她喜欢坐第几排,习惯几点去图书馆,每周四下午去哪做家教。你都知道。”
钟序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那层木然的伪装剥落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病态的亢奋。
“你调查我?”他说,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你调查我,是因为她吧?”
张槐没回答。
钟序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你紧张了,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你怕我伤害她?怕我对她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的。”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张槐,瞳孔里映出对方冷静的轮廓。
“我不会伤害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我爱她还来不及。”
张槐的眼睫动了一下,神色沉了沉。
“你知道吗,”钟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看我的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
2020年11月9号,下午三点。
陈枝夏照常趁着没课的时候,抱着课本去图书馆自习。
那时她大一,为了拿奖学金,只能不停的利用课余时间去解决课上晦涩难懂的知识点,然后晚上又马不停蹄去校外做兼职。
她把自己当成一个陀螺,只要不停的转,不停的转,她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使自己心烦。
于是那她到了图书馆,一直来到四楼靠窗的一处角落坐下,准备学习,就看到了坐在对面刚睡醒的钟序。
两人隔空相望了几秒。
陈枝夏注意到他脸上被睡出衣服印子,像一道疤,她蓦然想起小时候看到的动画片灰太狼,随后她朝他微微笑了下,礼貌地笑。
就那一瞬间,钟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把她深深记在了脑海里。
从那之后,他总是想偷偷靠近她一点,喜欢看她笑弯的眼睛,喜欢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喜欢她的一切。
可是偏偏有一天晚上,他看到,张槐把她送回寝室,她的笑变了。
那是他从未在她对任何人身上都产生过的笑容,喜欢的,羞涩的,不舍的……
她喜欢上了别人。
她怎么可以喜欢上别人!
……
“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不是嫌弃和无视,也不是把我当透明人,就是,被看见了。”说着,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你不会懂的。你这种从出生就被所有人看见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凭什么张槐就能轻而易举拥有她的一切?凭什么!
张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臂。
张槐比他高一些,微微低头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说得对,”张槐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我不懂。”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懂。”
话落,张槐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那是钟序的家。
那间他父亲家暴过他的地方。
钟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从七岁开始就想被人看见。”张槐看着他,一字一句,“但你却误以为陈枝夏就是你等的那个人。”
因为钟序的姓氏,张槐对这个人才有了一点突破口。
钟氏在京市本就是为数不多的姓氏,而能让张槐想到的另一个,就不得不提及钟桥。
昨晚,他趁着陈枝夏睡着,便联系了钟桥,想看看这个钟序是什么来历。
果不其然,钟桥在电话里听完名字,反应就是一顿轻嗤。
“他啊,钟家旁支的,父亲是我爸的远房堂弟,母亲普通人家出身。他爸在族里就是挂个闲职混饭吃的,后来因为业务能力不行,又心高气傲,常常被族里的人看轻。他爸就整日酗酒消愁,殴打他和他妈,最后还剑走偏锋,去借高利贷,被送进去了,现在还在牢里。”钟桥顿了顿,“他自己高中就拿刀伤过人,差点被留案底,是他妈求着老爷子才把这件事情压下去的。”
张槐听完,没说话。
“他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钟桥提醒,“你可得离他远点。不过你要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
张槐把手机收起来,冷沉地看着他:“我应该没猜错吧。”
闻言,钟序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等的是你的父母,是钟家的那些人,是所有让你觉得自己不存在的人。”张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不敢恨他们。因为他们太强了,强到你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只能找一个你能触及的、比你弱的人,把所有的期待都压上去。”
钟序的声音开始发抖:“你错了!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张槐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不懂你从七岁开始就被当成透明人?不懂你父亲酗酒打人、你母亲懦弱无能?不懂你高中拿刀伤人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你了,你太激动了?”
钟序的脸彻底白了。
“你——”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你怎么知道……钟家的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张槐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他,平静的,永远占据上风的。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钟序的眼镜起了一层薄雾。
他忽然想起刚才张槐说的那句话——
“2020年11月9号,下午三点,图书馆四楼”。
那件事明明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可这个人不仅知道那天,还知道他父亲坐在牢里,知道他母亲跪着求过老爷子,知道他高中伤过人……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件都没有。
他是怎么查到的?
钟序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人,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张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就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在学校很受欢迎吗?”他说,“就当我朋友比较多吧。”
钟序没说话。
他知道不是。
“朋友比较多”的人,查不到一年前的事,查不到钟家的那些破事,查不到他父亲欠高利贷、他伤过人……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一种人,和钟家主宅那些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的人。
甚至,更高。
又或者,他说的朋友,就是钟桥……
钟序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张槐收起手机,拍拍他肩膀,眼神冷下去,带着几分警告的语气:“自己好好想想,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多愚蠢。”
说完,他转身离开。
钟序愣在原地,看着张槐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钟家主宅的聚会上,他看着钟桥被所有人围着,而自己站在角落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人给他。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现在他终于被看见了。
是以他最不想要的方式。
……
张槐走出教学楼时,外面阳光正好,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他掏出手机,给陈枝夏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吗?我在你们明理楼外面,等你一起去吃饭。】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枝夏回了一个欢快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文字:【马上出来!今天想吃涮羊肉!】
张槐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的梨涡微微陷下去。随后,他收起手机,站在银杏树下等她。
忽然风一吹,落叶簌簌地落下来,掉在他肩上、发上。
张槐抬手拂掉,目光落在明理楼门口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跑出来,朝他挥着手,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灿烂。
张槐也笑了。
他迎上去,牵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走吧,去吃涮羊肉。”
至于刚才那件事,就让它烂在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