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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遇见小晴天第77章 人心不是尺子,量不了对错0%

第77章 人心不是尺子,量不了对错

少年十七岁,却瘦得像一名初中生。肩膀窄,头发剃得很短,身上套着看守所的马甲,那马甲大得像一副空壳子罩着他。仔细看,能看见他青白色的头皮。

经过旁听席时,他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又立刻垂下去。

那眼神让陈枝夏想起被车灯照到的野猫。

太小。

真的太小了。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被告人肖某,男,2004年4月生……”

少年的奶奶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公诉人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被告人进入便利店后,将两盒降压药、一盒速效救心丸及若干食品装入随身携带的背包。被店员李某发现后,被告人试图逃离,李某上前阻拦,双方发生肢体冲突。被告人用右手推搡李某胸部,致其后退时后仰倒地,头部撞击货架金属边框。经鉴定,李某颅脑损伤,构成重伤二级……”

因为是来旁听的,需要客观看待案件,加上吴教授要求要记录庭审要点,所以陈枝夏不能只用感性去看待这个案件。

于是,她只好强迫自己收回情绪,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陈枝夏一边低头记录,脑海一边浮现吴教授上周讲的转化型抢劫。

转化型抢劫,《刑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犯盗窃、诈骗、抢夺罪,为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而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依照抢劫罪定罪处罚。

她笔尖顿了顿,抬起头,重新看向被告席上的少年。

少年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被他按得泛白。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奶奶在旁边。

为他辩护的律师是个中年女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她出示了一份村委会的证明,还有少年父亲的工伤鉴定书、母亲的透析记录。

“审判长,辩护人想提请法庭注意——”她顿了顿,“被告人盗窃的药品,经核对,与其祖母日常服用的药物完全吻合。便利店监控显示,被告人在货架前停留时,反复比对药品说明书。”

公诉人反驳:“辩护人对被告人主观动机的描述,不影响转化抢劫的构成要件。关键在于暴力行为与盗窃行为是否具有当场性和目的关联性。”

双方你来我往,台下一群旁听生笔记做得龙飞凤舞。

陈枝夏正快速记录着,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

是少年的奶奶。

她用袖口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拼命忍着泪。

法警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没接,只是死死盯着孙子的后背。

这时,那个一直倔强的少年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直接砸在被告席的台面上,一滴,又一滴。

陈枝夏暗暗咬了下牙,强迫自己不能太共情。

可人心都是肉做的。

她无法忽视这场名为“意外”的悲剧,也阻止不了它的发生。

所以,什么才是法律?

她忽然没有了标准答案。

休庭后,吴教授把这次旁听的真正目的告诉了他们。

“法律是精确的,但精确不是冷漠的理由。”他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这群年轻的学生,“我们作为法律人,更应该明白,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被告人是人,被害人是人,他们的家人也是人。”

“今天你们看到的这个案子,如果只看构成要件,那就是转化型抢劫。但如果只看构成要件,你们就只是一个法条搬运工,不是一个法律人。”

“法律人要做的是什么?是在构成要件的框架里,看到那个十七岁孩子的绝望,看到那个奶奶的无助,看到那个被推倒的店员和他家庭的痛苦。然后用你们的专业,去找到一个既符合法律精神,又能安放这些人命运的出口。”

“这不是心软,这是职业素养。”

他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记住,你们将来要面对的不是案卷,是人。你们写的每一个判决,影响的不是数字,是人生。法律可以冷酷,但你们不可以。”

陈枝夏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想起少年砸在被告席上的眼泪,想起奶奶发抖的肩膀,想起那份工伤鉴定书和透析记录。

也想起那个被推倒的店员,和他同样破碎的家庭。

法律是精确的。

但精确之外,还有太多东西需要被看见。

从法院回学校的路上,陈枝夏一直没什么心情,脑子空荡荡的,像被什么抽走心神似的。

吴教授说的没错,张槐说的也没错,她也认为没错。

可为什么,当她看到那个孩子被判刑的时候,她还是感到难过呢……

尤迎迎坐在车上,扭头看向靠窗吹风的陈枝夏。

发现她从那个少年被判刑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还想着那事儿呢?”尤迎迎凑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陈枝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难受。”尤迎迎靠回椅背,看着车顶,“但难受有什么用,咱们又不是法官。”

章怡从前排回过头:“其实那个律师辩护得挺好的,法官量刑的时候也考虑了情节。三年,已经是最轻的了。”

“我知道。”陈枝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就是……一想到他奶奶那个眼神,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向瑶光难得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听着不冷:“法律是尺子,量的是行为。但人的心不是尺子,量不了对错。”

陈枝夏转头看她。

向瑶光没再多说,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尤迎迎叹了口气,拍拍陈枝夏的肩膀:“行了行了,别想了。人短短一辈子,谁还没点过不去的坎儿。他那坎儿是法律给的,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的坎儿是自己给的,过不过得去全看自己想不想开。”

章怡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还挺有哲理。”

“那是。”尤迎迎扬了扬下巴,“我好歹也是学过马哲的人。”

陈枝夏被她们逗得嘴角动了动,虽然没笑出来,但胸口那股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车窗外,京市的街景一晃而过。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后座载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看不见眼睛。

陈枝夏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被告席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笑过?

她把脸转向窗外,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