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守活寡”
见面的地点,是在晴川市郊外的一座温泉山庄。
张槐为了给她过生日,专门提前一周定的。
这里是一个能放松的好去处。
他想让她放松下来。
当晚,两人吃完晚餐,就去泡了温泉。
张槐看着她,几日不见,她好像又瘦回去了一点,看着就叫人心疼。
“夏夏,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好。”
张槐离开后,陈枝夏沉默地垂下头,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片刻后,只见他捧着一束淡粉色的玫瑰出现在她眼前。
“生日快乐。”张槐深情地看着她。
陈枝夏讶然一瞬。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他一直记得。
陈枝夏接过那束玫瑰,眼眶泛起雾气,动容道:“谢谢,我很喜欢。”
张槐淡淡笑了,他从玫瑰花里拿出一枚绒盒,打开,露出一条如同枝丫繁叶的项链,款式很新颖,也很特别。
就像她的名字——枝夏,枝繁叶茂的夏天。
陈枝夏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地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准确来说,是四年前。”张槐不打算再藏着掖着,边说边帮她戴上,“近一点说,是上次的古镇。”
陈枝夏捏着脖子上闪烁的项链,没太听懂。
张槐解释:“四年前想给你送生日礼物,是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希望你能考来京华和我相遇。可那时不知道以什么心情和身份去送,所以就没送成,怕打扰你备考。古镇那次,是看到一个老爷爷的竹编手工,就想着给这枚项链做个升级优化。”
他没告诉陈枝夏的是,这枚项链,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从设计稿到材料挑选,一点点抛光打磨而成。
花费的时间与精力,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他握着她胸前的项链,翻转过来。
细看,背面刻了一串小小的英文字母——Couldn't Zero X。
字面意思是:无法将X归零。
意译:我无法将你从我的生命里抹去。
陈枝夏在他这里,就像一道超纲的附加题,分值不明,难度未知,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标准答案,可他偏偏甘愿在这道题上耗尽所有考试时间。
当交卷铃响,别人都在检查基础题,只有他,还在她这道附加题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下——
“此题无解,但我自愿放弃其他所有分值。”
片刻,他抬眸,说:“很漂亮。”
两人气息不知何时凑近。
温泉的热气在升腾,周围渐渐散去嘈杂的人群声,张槐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陈枝夏,女孩整张脸温红,眼睫沾着露珠,动人得不像话。
他滚着干燥的喉结,克制着。
陈枝夏知道他在忍,却还是抬起晶莹的双眼,盯着他的眼睛,问:“有多漂亮?”
漂亮这个词,其实和陈枝夏从小都不搭边的。
别人夸她,顶多也是可爱。
因为在家里,姐姐陈春满才是被夸得最多的美人骨。
张槐胸腔剧烈起伏一下,完全无法抵抗。
问完,陈枝夏就率先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将他压在温泉台沿,闭眼重重吻下去。
张槐扶住她的腰,稳住重心,诧异地看着陈枝夏。
脸上落下一滴水,他有点分不清是自己额发的水珠还是陈枝夏眼角的泪。
只觉得今天的她格外主动,也格外特别。
在他神游一秒的那瞬间,陈枝夏学着他曾经吻过自己的姿势,撬开他不设防的齿关。
张槐心一惊,将她拉开一点距离,喘口气说:“夏、夏夏,你……”
“张槐,我们……”陈枝夏红着唇,表情痛苦地说,“分开一段时间吧。”
张槐愣住。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上,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温泉水汽氤氲,他看着她,眼神由震惊变得慌乱,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跟喉咙都堵得慌。
陈枝夏不敢看他,从他身上退下来:“我想了很久。”
“分开?”张槐的声音有些哑,“什么意思?”
陈枝夏红着眼,扯了抹笑,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就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想一个人静静。我们在一起时,好像有点仓促,都没有——”
“多久?”
张槐哑着声打断她,开始有些害怕她会说出更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不知道。”
张槐垂下头,感觉周遭的空气都稀薄起来。
明明温泉的水是恒温的,此刻他却觉得手脚冰凉极了。
他有点待不下去:“这件事,回去再说吧。”
他从池子里爬出去,不敢回头看她。
陈枝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捂着脸哭出声来。
“对不起。”
-
回到学校,两人要分开的消息渐渐传开。
宿舍里的人听说陈枝夏和张槐要分开,纷纷过来询问缘由。
尤迎迎:“夏夏,你和张槐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分手?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
章怡心疼地看着她:“夏夏,你还好吗?”
“我没事。”陈枝夏倒是平静,摇摇头,纠正道,“是分开,不是分手。”
“有区别吗?”尤迎迎拔高音量,“你们才刚在一起一个学期,还在热恋期呢。热恋期你就跟他说要分开,他肯定觉得你是在跟他提分手啊!夏夏,你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他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真的没有。”
确实没有。
但正是因为他事事周全,她才越来越觉得,这段感情里,她与他的付出是不对等的、不健康的。
他那么好,好到事事都为她着想,好到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他的身后,无所顾忌地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她为他做过什么呢?
好像什么也没有。
陈枝夏苦笑了下,继续说:“可能现在的我,还不适合他吧。”
“他的喜欢太沉重,我怕现在的我没有能力接得住这份幸运……所以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
尤迎迎无奈地叹口气:“还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因为太爱才不得不分开。”
“爱情真是复杂。”章怡摆摆手:“算了,我还是玩我的换装游戏吧。”
-
期末考结束后,陈枝夏和向瑶光都申请了去国外读研的机会。
寒假时,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白天复习英语,晚上写申请材料。
陈秋述偶尔路过她的房间,看到她在台灯下埋头写字的样子,想敲门,又收回了手。
他不懂姐姐为什么要出国,但他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张槐约过她几次,她都说“要复习,没时间”。
不是借口,是真的在复习。
但也是借口。
因为她不敢见他,怕见了他,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决定又会动摇,所以宁愿物理隔绝。
很快,两个月过去,大学生收假准备返校。
临返校前,张槐约了李嘉言他们几个出来喝酒。
酒吧不大,在晴川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着酒香和烟味。
李嘉言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看着张槐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你悠着点。”他皱着眉,“失恋了?”
“没有。”张槐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心里堵。”
谢慕白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啤酒,看了看张槐,又看了看旁边的宋贺诚。
宋贺诚正低头和祝梁打游戏。
待机时,祝梁闲得无聊去逛了下朋友圈,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宋贺诚问。
祝梁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周祁回国了。刚发的朋友圈,定位在晴川机场。”
张槐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李嘉言明知故问,瞥了张槐一眼。
“周祁啊,就高中那个——”
祝梁说到一半,被宋贺诚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闭嘴了。
张槐没说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李嘉言无语地夺过他的酒杯:“别喝了,至于吗你?不就是陈枝夏不想见你,准备申请去国外读研吗?又不是分手。”
张槐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冰块,没搭理他。
这他能不知道吗?可这跟分手有什么区别?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见也不让见。
李嘉言见他这副德行,乐了:“见过守寡的,没见过守活寡还守得这么真情实感的。”
张槐终于抬眼,凉飕飕地:“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李嘉言往椅背一靠,“人寡妇好歹有个名分,有个坟头能哭。你呢?无证守寡,无坟可哭,守的还是个活人。”
张槐:“……”
“要我说,”李嘉言凑近,“你这属于丧偶式恋爱的反向操作。人家丧偶是婚姻还在,人没了;你是人还在,婚姻……哦对不起,你俩还没结婚。”
张槐把杯子里的冰块倒进他领口,白了他一眼:“你那么损,江桐知道吗?”
损了两句,李嘉言瞧他也没那么死寂,他笑出声,没再说了。
酒吧里的灯光暗得看不清人的表情,但他知道,张槐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他认识张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沉默、隐忍、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像一堵墙,从外面看纹丝不动,其实里面已经在裂了。
看来有的人啊,好运气已经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