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落子无悔
两人隔天跟随爷爷奶奶去后山察看顾爷爷留下来的万亩茶山。
冬日的茶山褪去了春夏的葱茏,层叠的茶垄顺着山势蜿蜒铺开,像一幅用墨色勾勒的水墨画。
晨雾还没散尽,远远望去,整座山笼在一层薄薄的白汽里。
茶农们穿着厚棉袄,三三两两散在垄间,手指冻得发红,却仍仔细地把越冬前最后一茬嫩芽掐进竹篓里。
戴玉萍走在前面,脚步又慢又稳。
她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回过头,朝落在后面的陈枝夏招手:
“夏夏,你过来,站在这儿看。”
“哎,来了。”
陈枝夏拢了拢大衣领口,快步上前。
她顺着戴玉萍手指的方向望去,山坳处,几棵老茶树在萧瑟的冬日里格外显眼,像倔强的松立在那里。
“那是你顾爷爷年轻时亲手种的第一批茶树。”
戴玉萍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几棵老树上,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他当年跟我们说,等茶叶长成了,泡出来的第一壶茶,要请我和你爷爷喝。后来他走了,茶倒是年年长,年年都有人替他喝。”
张添良背着手站在一旁,棉帽下的耳朵冻得微微发红,难得接了一句:“他那人,一辈子说一不二。种茶树是这样,教木木下棋也是这样。”
陈枝夏侧头看了张槐一眼。
张槐正蹲在路边,用手机拍那几棵老茶树的枝干,镜头对准枝头凝霜的芽苞,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
张添良继续说,语气慢悠悠的:“当年他教木木下棋,一边落子一边念叨,‘小木木啊,你爷爷教你的数学是死公式,我教你的才是活学问’。”说着他轻轻嗤了声,“为这个,我俩没少拌嘴。”
陈枝夏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谁赢了?”
张添良哼了一声,鼻尖冻得通红。
戴玉萍抢先道:“谁都没赢。一个觉得数学是万物之本,一个觉得棋道通天道,吵了几十年,谁也没说服谁。”
张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枯草,接话说:“但顾爷爷走的那天,爷爷在他病床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老顾,你说得对,棋道通天道,你赢了。’ ”
……
张添良没接话。
他转过身,背着手继续往前走,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枝夏注意到,老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不知是在擦霜还是擦别的什么。
戴玉萍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枝夏的手背。
山间的风刮过来,带着干冷的寒意和茶叶清苦的余味。
远处有几株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香气被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某种不会断的念想。
陈枝夏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茶山,忽然想起昨晚张槐说的那句话——
“爷爷奶奶想替他守着,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她忽然懂了。
有些承诺不是用嘴说的,是用一辈子去做的。哪怕是冬天,哪怕是结了霜,茶树还在,人就没有真正走远。
就像她心中一直挂念着自己的父母那样,他们永远活在自己心中,会陪着她度过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阶段,永不缺席。
张槐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前头的戴玉萍回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调子,催促下:“别磨蹭了,走快点,到山顶茶亭坐一会儿,给你们泡壶今年的冬茶。冬天采的茶味道沉,耐得住泡。”
张槐应了一声,拉着陈枝夏继续往上走。
陈枝夏跟在他身后,踩着青石板铺的小径,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老茶树,枝头的霜花融成露珠,在冷光里微微闪烁,像没说完的话,又像没干透的眼泪。
-
四人围坐在茶亭里,戴玉萍熟稔地沏着茶,茶香四溢。
陈枝夏小抿了一口,谈不上什么好喝不好喝,但也知道好茶是需要品的。
许是前头说话时,让张添良又想起了故人,他便拉着张槐坐到一旁下起了围棋。
张添良还是和当年一样,落子时总是在沉思。
陈枝夏悄悄凑到戴玉萍身边,低声问:“奶奶,爷爷他……每次下棋都这么慢吗?”
戴玉萍看了一眼棋局,笑着摇头:“也不是。他是老了,怕走错。”
“怕走错?”
“年轻的时候落子飞快,输了就输了。”戴玉萍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语气不紧不慢,“现在不一样了,每走一步都反复掂量,怕自己疏忽了,把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局面给毁了。”
她顿了顿,把茶递到陈枝夏面前,“婚姻也是这样。”
“年轻的时候觉得错了可以重来,年纪大了才知道,有些局,有些人是禁不住走错的。”
陈枝夏接过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这时,张添良忽然落下一子。
张槐看着棋盘,弯了弯嘴角:“爷爷,落子无悔啊。”
张添良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谁说我后悔了?”
“我是想看看,你这一步走到头,到底会落在哪里。”他放下茶杯,盯着棋盘,“你跟夏夏啊,就像这盘棋。”
“我看着是一步好棋,可你能不能守得住,得看你自己。”
张槐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张添良。
张添良指了指棋盘上黑子围起来的一方地盘:“你看这儿,我经营了大半辈子,费了不少心思。可你奶奶总说,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步,不是攻下了多大的一块地盘,是当年在棋盘外,走了那一步。”
他看了戴玉萍一眼,语气轻下来,“当年追你奶奶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怕人家看不上我一个教书的。后来你师公跟我说,‘不下子,永远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
戴玉萍在旁边“啧”了一声:“跟孩子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
张添良没理她,继续说:“所以木木,你要记住,棋盘上的输赢都是虚的。落子之后,棋子会不会被吃,局势会不会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步棋,是认真的。”
张槐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许久。
陈枝夏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杯,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张槐一个人听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槐放下棋子,认真地说:“爷爷,我是认真的。”
张添良看着他,又看了看陈枝夏,点了点头:“嗯,看得出来。”
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语气恢复如常,“那这盘棋你还下不下?不下我可就赢了。”
张槐笑了,把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下。怎么不下。”
戴玉萍在旁边轻轻拍了拍陈枝夏的手背,没有说话。
亭外的风吹进来,茶香还没散。
陈枝夏低头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心里却热热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