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陈秋述×温冬柠(3)
温冬柠离家的那几日,舅舅舅妈都像是没发现似的,又或者说压根不在意她的死活。
直到舅舅自称给她打工包吃包住的“王阿姨”找上门。
说是温冬柠不去打工也行,她家里有个收租的亲戚,儿子去年不幸患上了脑瘫,怕是儿子以后讨不到老婆,就想给自己的傻儿子提前提个亲,等两人成年就安排结婚,给的彩礼少说也有三十万。
舅舅一听,就打起了温冬柠的主意。
觉着反正这死丫头读书也费钱,不如提前送去给人做媳妇,自己这些年也不算白养。
于是难得过上几天平静日子的温冬柠,在往常放学回张家的路上,被舅舅舅妈堵住了。
她手指发抖地攥紧书包带,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面前那张虚伪的笑脸。
“小柠,跟舅舅回家。”温升平笑着往前逼了一步,“舅舅不让你去打工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该上学上学,啊?”
温冬柠没说话,只是往墙根缩了缩。
温升平又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还挂着,语气却沉了几分。
“舅舅说话你听见没有?”
温冬柠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温升平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你吃我的住我的,我供你读书,你现在连舅舅的话都不听了?”
旁边沉默许久的舅妈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小柠,你舅舅他……答应会让你继续读书的。跟舅妈回家吧,你这几天在外面肯定也没吃好睡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都是舅妈不好。”
温冬柠看着舅妈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知道舅妈不是坏人,她只是嫁错了人,这辈子都困在了这个家里,困在了温升平身边。
她心疼舅妈,可她更怕回去。
于她而言,那里就是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很轻。
“王阿姨说了,”温升平的语气忽然又软下来,像是在哄小孩,“你不去打工也行。她亲戚家那个儿子,虽然脑子出了点问题,但家里好几套房收租,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不比你现在强?”
温冬柠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表情里全是不可置信。
温升平继续说,“读书出来能挣几个钱?女人早晚要嫁人的——”
“你们要卖我?”
温冬柠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彻底红了。
“卖?这怎么能叫卖呢?”温升平皱了皱眉,理直气壮地说,“舅舅这是为你好。人家条件好,你嫁过去是享福。”
享福?
让她成年后嫁给一个傻子吗?
温冬柠心中不禁苦笑,胸腔剧烈起伏,心口瞬间拔凉。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可嘴里却满是算计,把她当成可以随意出售的商品。
“我不嫁。”温冬柠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还要读书,我还要考大学。”
“考大学?你拿什么考?”温升平嗤笑一声,“你吃我的住我的,这几年花的都是谁的钱?你以为你是谁?离了我你活得下去?”
温冬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砸下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养你这么大,你不知感恩,还跟我犟?”温升平的声音越来越高,像被自己的怒火点燃了,“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这门亲事由不得你!”
“我说了,我不嫁!”温冬柠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养我?你拿我妈的抚恤金养我!那些钱够我读到大学毕业!是你赌光了,是你——”
“啪——”
一个巴掌落下来。
温冬柠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咸的,腥的。
“你再说?”
温升平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温冬柠慢慢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她的声音还在抖,一字一顿,“你们不就是想拿我换钱吗?三十万,卖我。你们把我和王阿姨的傻儿子关在一起,拿到钱,从此再也不用管我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进嘴角那道伤口里,又咸又涩。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死丫头!”
温升平已然愤懑至极,又想要扬起手朝温冬柠脸上挥去。
只是那只手还没落下,就被人从身后死死攥住了手腕。
“她说不嫁,你没听见?”
陈秋述冰冷的声音忽然从她头顶落下来。
温冬柠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站在她面前,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后脑勺的头发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心口涨涨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可是现在,她如此难堪的一幕,就这么狼狈地被他全都看到了。
似乎总是这样。
每次在她落魄难堪的时候,总是被他撞见。
这次也是,小学也是,高一那年也是…
她眼睛瞬间湿润一片,手指紧紧攥着裤脚,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温升平被捏得龇牙咧嘴,想甩开却发现根本挣不动。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年,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他心里立刻有了底。
“你谁啊?我管我自家外甥女,关你什么事?”
陈秋述没松手,声音不大地说:“未成年人保护法看过吗?监护人虐待、遗弃、买卖未成年人,都是犯法的。你哪一条没犯?”
“你他妈少拿法律吓唬我!我是她舅舅,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舅舅?”陈秋述冷笑一声,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你拿外甥女的抚恤金去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她舅舅?你逼她嫁给傻子换彩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她舅舅?”
温升平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陈秋述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把温冬柠挡在身后。
“难怪她连食堂都吃不起。你要是再敢来找她麻烦,我不介意帮你把这些事整理一下,送到派出所去。”
温升平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想骂人又不敢。
旁边那几个围观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他做贼心虚,往地上啐了一口,拽着舅妈就走。
“行,你们给我等着!”
舅妈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温冬柠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红着眼眶走了。
巷口安静下来,风吹过香樟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冬天夜晚来得很快,没一会天就黑了。
巷口亮起柔和的路灯,却依旧抵挡不住心里的那片寒冷。
陈秋述转过身,低头看着温冬柠。
她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女孩没有哭,只是缩在那里,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猫。
她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校服袖口磨出了线头,整个人小小的,灰扑扑的。
陈秋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肩胛骨透过薄薄的校服凸出来,一耸一耸的,这么看,瘦弱得像只蝴蝶断掉的翅膀。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没了平日的冷淡,带着几分柔和,喊着她的名字:“温冬柠。”
温冬柠愣怔一秒,却没敢抬头。
但在听到他念着她名字的片刻,身体就控制不住了,委屈翻涌的,狂烈地抽泣出声。
陈秋述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没事吧?”
温冬柠抱着膝盖哭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好像有事,什么事都有,可他问她有没有事的时候,她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有事。
只是眼角的泪总是不争气地掉了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总是让他撞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呢?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这样呢?这样的不堪。
陈秋述看着蜷缩起来的小人,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又闷了一下。
比前几日在面馆吃面时感受到的还要闷。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还没用完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给。”
温冬柠攥紧他塞过来的纸巾,哭了有好一会儿,才抬起红肿的眼眶,像是在看他离开了没。
陈秋述没有走,就站在她身侧,背靠在那根灯柱下,静静陪着她。
陪她站在风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风吹过来,冷得温冬柠缩了一下脖子。
陈秋述听到哭声止住了,才垂下眸子看她一眼,语气恢复平常:“哭好了?”
温冬柠瞧他还在,没走,愣了一秒,顶着红肿的眼睛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陈秋述插着兜,想了想:“怕你想不开。”
“……”
“走吧。”
“去哪儿?”
“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