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只是个替身”
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苏念觉得连空气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佣人张妈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空荡荡的袋子,关切地问:“苏小姐,没买到合心意的书吗?脸色怎么比出门前还差?”
苏念勉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可能有点累了,我上楼休息一下。”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关上主卧的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息。商场里那刺眼的一幕,如同电影慢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沈清歌挽着江景辰的手臂,他默许的姿态,两人并肩离去的和谐背影……
原来,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只适合她”的清冷,所谓的“配不上”,都不过是建立在“她不是沈清歌”这个前提下的谎言。
她滑坐在地毯上,双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五年的信仰崩塌,原来不是轰然巨响,而是这样无声的碎裂,碎成齑粉,风一吹就散了,连痕迹都留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声,是江景辰回来了。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被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裙摆和头发,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那个她早已习惯的、温顺平淡的表情。
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端倪。在准备好一切之前,她必须继续扮演好这个“替身”的角色。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江景辰推门走了进来。他似乎心情不错,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目光扫过站在梳妆台前的苏念。
“书买到了?”他随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放松。
“没有,逛了一圈没看到合适的。”苏念转过身,声音轻柔,走到他身边,像往常一样准备帮他挂起外套。
靠近的瞬间,一股清雅的、不同于她身上冷冽山泉的女士香水味,若有似无地飘入她的鼻尖。
是沈清歌身上的味道。
苏念挂外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闻到。
江景辰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状似无意地提起:“下午陪清歌去看了几个画展的备选场地,顺路送她回去。”
他主动解释了。
若是从前,苏念一定会因为他的“报备”而暗自窃喜,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在意。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讽刺。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根本懒得费心编织更完美的谎言,所以选择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
因为他笃定,她不会在意,也不敢在意。
苏念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的平静似乎让江景辰有些意外。他端着水杯,靠在吧台上,打量着她:“你不问问?”
苏念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干净得像是什么都不懂的琉璃:“问什么?”
江景辰被她这纯然的反问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预想中,她或许会有点小情绪,会试探,会不安,他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唯独没想过,她会是这样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也许是她真的没多想,毕竟她一向“懂事”。
他喝了口水,换了个话题:“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都可以,你决定就好。”苏念依旧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温顺模样。
江景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苏念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走到沙发边,拿起他那件还残留着陌生香水味的西装外套,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刚才那句解释,并非出于尊重,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沈清歌重新回到了他生活的中心,而她苏念,需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一个替身的位置。
晚餐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只有他们两个人。江景辰似乎在处理手机上的邮件,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苏念则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
“对了,”江景辰忽然放下手机,看向她,“下周末清歌的画展开幕,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泛白。让她去参加沈清歌的画展?去看他们如何琴瑟和鸣,接受众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吗?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她穿着他指定的白裙,像个拙劣的仿冒品,站在光彩照人的正品身边,承受着一切无声的对比和嘲笑。
“我……不太舒服,可能去不了。”她试图拒绝,声音低低的。
江景辰的眉头再次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只是个小展览,露个面就好。你不去,别人会怎么说?”
苏念心里一片冰凉。
看,他在意的,永远是“别人会怎么说”。怕别人说他苛待替身?还是怕沈清歌被人非议?
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立刻顺从地答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问:“是以什么身份去呢?江景辰的女伴?”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直接,让江景辰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冷了几分,“不要闹脾气。”
闹脾气?
苏念差点笑出声。原来在他眼里,她连表达不情愿的资格都没有,都是在“闹脾气”。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好,我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无波。
江景辰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些:“到时候我会让造型师过来。”
看,连她以什么形象出现在沈清歌面前,都需要他亲自把关,确保不会抢了正主的风头,也不会……太不像那个影子。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江景辰去了书房,苏念则回到了卧室。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如同她此刻的心境,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行程,决定了她的装扮,决定了她必须去扮演那个她最厌恶的角色。
“替身而已……”
露台上那句话,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感到心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清歌画展”几个字。很快,信息跳了出来。地点在本市最高端的艺术中心,开幕酒会邀请的都是各界名流。
她看着屏幕上沈清歌优雅自信的照片,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去,为什么不去?
既然这是她作为“替身”的最后一场戏,那她总要……亲眼去看看,她这五年,究竟活成了一个怎样的笑话。
也要让他,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看看,替身,也是有血有肉,会疼,也会反击的。
即使这反击,最初只是沉默地离开。
她关掉手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就,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