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碎无声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陷入了一种粘稠而压抑的慢镜头。苏念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按照既定的剧本,麻木地重复着每一天。
江景辰似乎更忙了,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回来,身上也常常带着那股清雅的、属于沈清歌的香水味。苏念不再像第一次闻到那样,心脏还会紧缩一下。她只是平静地接过他的外套,挂好,然后默默走开,尽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交流。
她开始利用每一次独自外出的机会,像一只谨慎的、准备过冬的松鼠,一点点地囤积着“粮食”。
她去了那家艺术书店,这次真的买了几本画册,用来麻痹可能存在的眼线。但在付款时,她用的是自己那张只剩八百多块的银行卡。收银员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要为这点小钱刷一张旧卡。苏念面不改色,心里却清楚,她必须开始习惯这种落差。
她拿着画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大型超市。在日用品区,她买了几包最便宜的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还有一套简单的旅行装洗漱用品。这些东西,被她小心地藏在画册的大纸袋底部。
回到别墅,她避开佣人,将这些“储备粮”偷偷塞进了衣帽间最底层,一个装着她旧物的行李箱夹层里。那个行李箱,还是她五年前来的时候带的,布满灰尘,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冒着冷汗。她知道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
这天下午,她再次借口去图书馆查资料,获得了出门的机会。司机依旧将她送到目的地,然后在停车场等候。
苏念没有进图书馆,她绕到后门,穿过两条街,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不起眼的二手奢侈品店。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灯光昏暗,带着一股皮革和时光混杂的味道。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师傅从柜台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苏念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东西。那是一枚胸针,造型是一只翩跹的蝴蝶,镶嵌着细碎的钻石,是去年她生日时,江景辰让人送来的诸多礼物之一。不算最贵重,但设计别致,应该能换点钱。最重要的是,它不像珠宝首饰那样登记在册,相对“安全”。
她将胸针放在柜台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好,请问这个……收吗?”
老师傅拿起胸针,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放大镜查验了钻石的切工和镶嵌。
“东西不错,是正品。”老师傅放下放大镜,看向她,“想卖多少?”
苏念对奢侈品估价并不在行,她只知道这胸针当初送来时,标签上的价格是五万多。她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两万,可以吗?”
老师傅摇了摇头:“小姐,我们是收二手,不是按原价回收。这胸针款式虽然别致,但品牌不算顶奢,流转慢。最多八千。”
八千……苏念的心沉了一下。比她预想的要少很多。但这几乎是目前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快速变现又不惊动江景辰的方法。
她咬了咬唇,知道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资本。
“好,八千就八千。”
老师傅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又多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开了单据,点了八千现金给她。
厚厚的一叠红色钞票握在手里,带着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这是她离开的底气,是通往自由的、微薄却关键的第一块基石。
她将钱小心地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仿佛守护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走出二手店,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心里却莫名地轻松了一点。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她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她没有立刻回图书馆,而是在附近的街心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匆忙的上班族,有悠闲散步的老人,有嬉笑打闹的孩子……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而不是那座别墅里精致却冰冷的牢笼。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地图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漫无目的地看着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名字。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一个江景辰绝对想不到,也轻易找不到的地方?
正出神间,一个软软的小皮球滚到了她的脚边。
紧接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苏念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她弯腰捡起皮球,递还给小女孩。
“谢谢姐姐!”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道谢,抱着皮球跑开了,不远处,她的妈妈正微笑着朝这边招手。
看着那温馨的一幕,苏念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孩子……一个她和江景辰之间,从未被提及,也绝无可能的话题。他从未说过想要孩子,而她,也从未敢想过。一个替身,怎么配有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最近……好像是有些容易疲惫,胃口也不太好。是心理压力太大了吧?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休息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往图书馆走去,准备坐车回别墅。
就在她走到图书馆门口,准备给司机打电话时,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了那两个她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江景辰和沈清歌。
他们正从图书馆隔壁的一家高级咖啡馆里走出来。沈清歌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笑靥如花,正侧头对江景辰说着什么。江景辰手里拿着她的包和一个文件袋,神情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
这一次,苏念连躲藏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沈清歌似乎脚下滑了一下,轻轻“哎呀”一声,身体微微倾斜。江景辰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动作自然,迅捷,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维护。
沈清歌站稳后,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看向江景辰的眼神,带着依赖和羞涩。江景辰的手在她腰间停留了一两秒,才缓缓收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丝毫厌恶或不耐。
那一刻,苏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
原来,他不是天性冷漠,不是不懂温柔,不是不会体贴。
他只是,把他所有的温度、所有的例外、所有的下意识反应,都留给了那个叫沈清歌的女人。
而她苏念,用了五年时间,不过是在冰天雪地里,祈求一个永远不会为她升起的太阳。
心碎是什么声音?
她以前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是无声的。
就像此刻,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不远处那刺眼的一幕,却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腔里,那一片血肉模糊的闷响,只有血液瞬间冰冷倒流,冲向四肢百骸的麻木。
她看着江景辰似乎有所感应,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变成了一种极淡的、类似于被打扰的不悦。
四目相对。
苏念在他的眼神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打扰了他们二人世界的……局外人。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让她彻底心死的一幕,一步一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像沙漠里的一棵枯草。
这一次,她是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