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年,原来是一场戏
回程的车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地瞥了一眼后座的苏念。她侧头看着窗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也很淡,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没有一丝生气。司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苏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的询问咽了回去。这位苏小姐,最近似乎总是这样,安静得过分。
苏念确实没有说话的兴趣。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江景辰扶在沈清歌腰间的那只手,也不是他们四目相对时他眼中那抹不悦,而是这五年来,无数个被她忽略、被她自行美化、被她用“他性格如此”来强行解释的细节。
他带她去高级餐厅,却从不问她爱吃什么,点的永远是他觉得“适合她”的清淡菜式。现在想来,是不是沈清歌的口味就是如此?
他送她的所有礼物,珠宝、包包、衣物,无一例外都是冷色调,设计简约,带着一种疏离的高雅。她曾以为这是他品味卓绝,现在才懂,他只是在按照一个固定的模板填充。
他偶尔会看着她的眼睛出神,在她忍不住唤他“景辰”时,才会恍然回神,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复杂。她曾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是他情动时的专注。原来,他只是透过她这双相似的眼睛,在看另一个人。
甚至是在床笫之间,他情动时,也从不允许她留下任何痕迹,也从不允许她过分主动。他喜欢她被动承受,喜欢她隐忍的低吟。以前她觉得这是他某种独特的癖好,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沈清歌就是那样一个需要被仰望、被征服的女人。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蒙着温情面纱的往事,此刻被真相这把残酷的利刃一一挑破,露出底下血淋淋、丑陋不堪的内核。
五年。
她人生中最好的五年。
她以为的爱情,她付出的真心,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观众,偶尔施舍一点掌声和关注,也不过是因为台上的人,扮相有几分像他心中的名角。
车子驶入别墅庭院,稳稳停下。
苏念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下来。午后的阳光照在这座精美的建筑上,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她却只觉得冰冷。
张妈迎了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好,连忙上前扶她:“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
苏念借着她手臂的力道站稳,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事,张妈,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晚饭不用叫我了。”
她挣脱张妈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卧室,她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被彻底愚弄后,迟来的、巨大的愤怒和屈辱。
她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苍白的脸。
还是那身白裙,还是那头黑发。
可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却不再是过去的温顺和迷茫,而是燃着一簇冰冷的、决绝的火苗。
不能再等了。
多待一天,多扮演一天这个可笑的角色,都是对她自己的侮辱。
她擦干脸,走到衣帽间,打开了那个藏着旧物的行李箱。压缩饼干、矿泉水、洗漱用品,还有那用软布仔细包好的八千块钱现金。这些东西,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通往自由的微薄盘缠。
她将现金拿出来,仔细数了一遍,又小心地放回原处。八千块,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大概只够租几个月的房子,还是最差的那种。她必须尽快想到其他办法。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衣帽间里那些琳琅满目的衣物和配饰。除了那枚胸针,还有什么是不起眼,又能换钱的?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排摆放整齐的丝巾上。都是顶级品牌,每一条都价格不菲。她记得江景辰说过,丝巾是优雅的象征。现在想来,大概也是沈清歌喜欢的配饰吧。
她挑了几条颜色相对不那么“扎眼”、 logo 也不那么明显的真丝方巾,小心地折叠好,藏进了画册里。丝巾不像珠宝有唯一编码,更容易脱手,而且体积小,便于隐藏。
做完这一切,她将行李箱重新推回角落,用其他杂物掩盖好。
身体的疲惫感阵阵袭来,她走到床边躺下,却毫无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
离开,不仅仅是收拾行李那么简单。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至少,不能让江景辰通过身份证、银行卡这些常规手段轻易找到她。她记得以前看过的社会新闻,好像有那种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的小旅馆,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安全,也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她可以去找以前的朋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跟了江景辰之后,他有意无意地切断了她和过去所有朋友的联系。他说,她的世界有他就够了。现在想来,他只是不想她有任何脱离他掌控的可能和依靠。而且,五年过去,谁又知道当初的朋友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不敢冒险。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离开这里,找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小城市安顿下来,再慢慢图谋以后。
打定主意,她心里反而安定了一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墅里安静无声,江景辰还没有回来。想必,是陪着那位沈小姐,共进晚餐了吧。
苏念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的,依旧是那令人作呕的冷冽山泉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再忍耐一下。
很快,很快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了。
这场长达五年的、荒诞的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