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撬开尘封的记忆
小小的军绿色铁盒摊开在掌心,那封染血的、来自十八岁苏念的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江景辰灵魂都在颤抖。储藏室里昏暗的光线下,他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被痛苦和悔恨蛀空的躯壳。
信纸上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在尖锐地控诉着他这五年的所作所为。那些关于梦想、尊重、独一无二的爱情、温暖家庭的憧憬……如同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将他内心的自私、冷漠和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映照得丑陋不堪。
他不是给了她一个家,他是亲手拆毁了她对“家”的所有幻想。
他不是塑造了她,他是残忍地剥离了她原有的、闪闪发光的自我。
他甚至……可能在她怀着对爱情和未来最纯粹期待的时候,用“替身”的身份,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不要像……”后面未尽的省略,像一道无底的深渊,让他不敢去想,她原本恐惧的、不想让孩子成为的,究竟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就是他江景辰现在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以为的掌控和拥有,原来是一场持续五年的、缓慢的凌迟。而他,就是那个手持利刃而不自知的刽子手。
不知在原地瘫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因为冰冷和僵硬而麻木,江景辰才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挣扎着苏醒过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到那封染血的信上,以及铁盒里那几样简单却无比沉重的旧物——褪色的发卡,磨损的奖状,干枯的花瓣。
这些,才是苏念的“根”。是她成为那个苍白“替身”之前,真实存在过的证明。是她即使在最绝望的谷底,也偷偷藏起来、舍不得丢弃的“自己”。
他以前为什么从来不想了解这些?
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抹去她的过去,就是他给予的“新生”?
强烈的悔恨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绵长而尖锐的剧痛。但在这剧痛深处,一种更加黑暗、更加偏执的渴望,却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起来。
他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在遇见他之前,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爱笑吗?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小脾气?她的梦想具体是什么样的?她想象中的那个“很好很好”的爱人,又是什么模样?
他像是一个贪婪的、饥饿的囚徒,突然发现了一道通往宝藏的缝隙,哪怕那宝藏的每一件物品都刻着对他的审判,他也无法抑制地想要攫取更多。
他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腿麻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重新折好,连同发卡、奖状和花瓣,一起放回铁盒,然后将小铁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也是唯一能救赎他的东西。
他走出昏暗的储藏室,重新回到一片狼藉的主卧。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依旧闪烁着各路搜捕信息的冷光,白板上苏念的照片无声地凝视着他。
但此刻,他眼中的疯狂和暴戾,似乎沉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幽暗。他不再仅仅是想把她抓回来惩罚,他更想……把她失去的一切都挖出来,把她藏起来的每一个“苏念”,都找出来,拼凑完整。
哪怕这个过程,会让他自己鲜血淋漓。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暂停所有针对外部的大规模筛查。”
助理在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总,您是说……”
“我说,暂停!”江景辰重复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人撤回来。悬赏……暂时保留,但降低优先级。”
“是……”助理虽然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
挂断电话,江景辰走到白板前,抬手,将上面那些关于交通路线、旅馆排查的标记,一张张撕了下来,扔在地上。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空出的地方,重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童年。 学校。 梦想。 朋友(旧)。 喜好(真实的)。
他的目光在这些词上流连,眼神复杂。他要撬开的,不再是这座城市的地理空间,而是苏念尘封的、被他刻意忽略的过去记忆。
“去查,”他再次联系助理,这一次,指令清晰而具体,“我要她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她出生在哪家医院,上过哪些幼儿园、小学、中学,每一任班主任、关系好的同学是谁。她父母是做什么的,怎么去世的,留下过什么遗物。她辍学后打过哪些工,住在哪里,有什么爱好,经常去什么地方……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查她母亲那边的亲戚,哪怕远房的,有没有可能联系过。以及……她父亲那边,是否还有人在世。”
他要重构一个完整的苏念。一个在他出现之前,鲜活地、努力地生活着的苏念。
助理虽然对老板突然转变调查方向感到震惊,但还是迅速应下:“是,江总,我立刻去办。”
这一次的调查,不再是大海捞针式的搜捕,而是有针对性的、细致的挖掘。江景辰调动了更专业的社会背景调查团队,甚至动用了教育系统和户籍档案方面的一些隐秘关系。
信息开始一点点反馈回来,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又生动的轮廓。
苏念出生在本市一家普通的公立医院。
小学时成绩优异,多次获得“三好学生”,喜欢画画,作文常被当作范文。
初中时父母因车祸双双去世,她寄居在并不富裕的舅舅家,性格开始变得内向安静。
高中考上重点中学,但高二时因舅舅家无力负担学费和她自己的生活费,被迫辍学。辍学后,她在餐馆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卖过衣服,还在一个小型制衣作坊做过剪线头的零工。
她租住在最便宜的城中村单间,房间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着几盆便宜的绿萝。
她最大的开销是购买廉价的画纸和画笔,以及旧书摊上淘来的过期时尚杂志。
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
在遇到江景辰之前,她正在一家夜校报名学习服装设计的基础课程,用的是自己攒了很久的微薄积蓄。
每一份报告,每一张可能找到的旧照片,毕业照上模糊的身影,兼职店模糊的监控截图,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江景辰的心上。
他看着报告中描述的“昏暗的出租屋”、“舍不得吃一顿好的”、“对着杂志上的设计图眼睛发亮”……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沉默的少女,在生活的重压下,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内心那一点点微弱却倔强的火苗。
而他,在她人生最灰暗、也最需要一点支撑和温暖的时候出现了。他向她伸出了手,却不是为了拉起她,而是将她拽入了另一个看似华丽、实则更加冰冷窒息的牢笼。他掐灭了她靠自己的努力刚刚点燃的火苗,强行给她套上了“沈清歌”的壳子。
他给予的锦衣玉食,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剪线头”工作?只不过报酬更高,代价是她整个的灵魂和未来。
悔恨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地冲击着他。他抱着那个小铁盒,整夜整夜地坐在狼藉的卧室里,看着那些调查资料,想象着那个他不曾了解、也从未试图去了解的苏念。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寻找她可能留下的、关于她真实喜好的蛛丝马迹。他命令人将别墅里所有她可能接触过的角落再次细细检查。
终于,在一个被忽略的、连接着后院阳光房的角落书架最底层,佣人发现了几本蒙尘的旧书。那不是江景辰让人购置的、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名著,而是几本封面磨损的、关于服装设计基础和色彩搭配的旧教材,以及两本过期的、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时尚杂志。
在杂志的某一页,有一件淡蓝色连衣裙的设计图被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还有几个极其细小、几乎看不清的标注:“喜欢这个颜色”、“腰线可以再高一点”、“面料也许可以用棉麻”。
淡蓝色。
不是白色。
江景辰拿着那本杂志,手指抚过那个铅笔圈出的痕迹,仿佛能触碰到她当时偷偷憧憬的心情。她喜欢蓝色,喜欢棉麻,喜欢有设计感的腰线……这些,他通通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她和他一样,喜欢这屋子里无处不在的冰冷简约的黑白灰。
原来,她一直有自己的色彩。只是从未被允许展现。
他将那本杂志也小心地收好,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
随着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拼凑起来,那个在他心中原本单薄、模糊的“替身”形象,逐渐被一个更加立体、更加鲜活、也更加让他痛彻心扉的“苏念”所取代。
她是坚韧的,在逆境中也不曾完全放弃梦想。
她是敏感的,将心事深深埋藏。
她曾对爱情和未来抱有最纯粹美好的想象。
她喜欢蓝色,可能喜欢棉麻的触感,喜欢有生命力的设计。
她努力地想要靠自己站起来,哪怕步履维艰。
而他,摧毁了这一切。
撬开尘封的记忆,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沉重、更无处遁形的枷锁。每一片记忆的碎片,都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良知。
他抱着那些收集来的、关于“真实苏念”的可怜兮兮的物件和资料,蜷缩在宽大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寻找的方向改变了。
但内心的空洞和痛苦,却成倍地增加。
他现在不仅要找到她的人,他还想找回那个被他亲手扼杀了的、有着鲜活色彩和梦想的苏念。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打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那封十八岁的信里憧憬的未来,永远停留在了“不要像……”那个充满恐惧的省略号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