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萧珩执盏的手未曾停歇,玉杯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沿滑入喉间,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滞涩。
他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仿佛殿内除了手中的酒,再无他物,既未察觉那道沉甸甸落在肩头的目光,也全然无视了方才萧玦被拖走时的动静。
皇帝的视线在他身上凝了片刻,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间似有一声极轻的冷哼,却终究未曾宣之于口。
而萧珩像是全然沉浸在自斟自饮的快意里,酒盏空了便抬手再斟,指尖触到微凉的酒壶,动作娴熟,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皇帝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前几日听闻老三你染了风寒,卧病在榻,如今瞧着,倒是无碍了?”
萧珩执壶的手顿了顿,不过瞬息便又恢复如常,依旧未曾抬眼,声音微哑,却答得平静:“劳父皇挂心,些许风寒罢了,已无大碍。”说罢,酒液入喉,并未没分给皇帝半分眼神。
殿内的空气凝住几分,皇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下,细微的声响像重锤敲在众臣心上,他未曾发怒,脸上甚至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沉郁更令人胆寒。
众臣齐刷刷垂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放得极轻。谁都瞧得明白,太子殿下对皇上的问询这般漫不经心,是何等僭越之举。
有人偷偷抬眼瞥了眼萧珩,见他仍低眉浅酌,仿佛方才的对话与自己无关,又慌忙低下头去,手心早已攥得发潮,生怕这无声的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暗处的沈辞屏息凝神,他隐在梁柱阴影里,视线死死锁着太子的背影,心悬到了嗓子眼,主子这般全然无视君威,皇上万一龙颜大怒,便是雷霆之祸。
就在殿内死寂得近乎窒息时,皇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不似愉悦,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空荡的大殿里荡开。
他收回落在萧珩身上的目光,转向阶下屏息的众臣,语气已然缓和下来,甚至多了了几分漫不经心:“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喝酒,接着乐便是。”
话音落下,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审视与沉郁从未有过。
众臣先是一怔,随即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应诺,强压着心头的惊悸,重新端起酒盏,但脸上的笑意难免带着几分僵硬,再无先前的放得开。
皇帝浅酌两杯,便放下酒盏,语气平淡无波:“朕尚有政务缠身,先行回宫了。”说罢起身,龙袍扫过阶前,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去。
不多时,齐威也起身拱手,沉声道:“臣军中还有要务需处置,先行告退。”言毕,步伐沉稳地退出大殿。
两人一走,殿内拘谨尽消,余下大臣重拾兴致,推杯换盏,喧闹之声不绝。
萧珩端坐在席,渐渐垂下眼帘,脸颊泛起醉人的潮红,呼吸也添了几分粗重。有大臣上前敬酒,他抬手无力地挡开,含混嘟囔着“醉了……饮不下了。”
宴席散场,萧珩撑着桌沿勉强站起,脚步虚浮踉跄,险些栽倒。他哑着嗓子低唤:“沈辞……”
沈辞即刻从暗处闪出,心头发紧,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发软的身躯,只当主子是真的醉得不轻。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萧珩的胳膊,放缓脚步,生怕稍有不慎就让主子摔倒,全然未察怀中之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刚踏出宫门,晚风一吹,萧珩忽然抬手推开了沈辞的搀扶,动作利落得不见半分醉态。他未多言一句,径直迈步走向等候在外的马车,掀帘便躬身入内,动作干脆利落。
沈辞的手僵在半空,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面上依旧沉静无波,迅速敛去心绪,垂首退到马车侧后,肃立待命,努力忽略方才心底瞬间出现的怅然。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稳稳驶向夜色深处。沈辞藏在道旁树影里,足尖一点便掠起,轻功施展得无声无息,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心头却乱作一团,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宴席上萧珩那句“不听话”和“让他知道谁是主子”,此刻在耳畔反复回响,让他愈发慌乱。
主子果真是生了他的气,方才推开他,或许也是对他的冷待。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身形晃了晃,他忙稳了稳气息,目光死死锁着那辆马车,满心都是无措与不安。
踏入听雨轩的寝殿,烛火摇曳着映出满地清辉。沈辞亦步亦趋跟在萧珩身后,玄色劲装的衣摆擦过地砖,无声无息,每一步却踩得格外沉重。
待萧珩在榻边站定,他默不作声退至殿中,转身取来墙角那柄乌木鞭,鞭身缠着银丝,是萧珩前几日刚让人做好的戒鞭。
沈辞双膝一弯,“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高高将鞭子举过头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小臂的青筋都隐隐凸起,头颅低垂,下颌紧绷,一言不发地等候发落。
萧珩解着腰间玉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玉扣,瞥了他一眼。他目光淡淡的,无波无澜,仿佛殿中跪着的不是请罪之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唤了声:“来人。”
沈辞心头猛地一缩,如坠冰窖,主子这是连罚他都不愿了?要将他丢进影卫营受罚吗?
他闭了闭眼,喉间发紧,却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这一切本就是他错了,主子罚他也是应该的,若开口求饶,只会更让主子生厌。
方才宴席上的话犹在耳畔,沈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举着鞭子的手微微发颤,却依然死死攥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备水,沐浴。”
沈辞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长舒一口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感觉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浸湿了内层的衣衫。
素月带着侍女应声而入,端着铜盆、提着水桶,动作麻利地在屏风后布置浴汤,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沈辞时,眼中闪过担忧,却未曾说话,仿佛没看到他一般,躬身退出去时,脚步声放得极轻。
萧珩抬手褪去外袍,锦缎滑落肩头,露出线条利落的背脊。他抬脚略过跪在地上的沈辞,步履从容,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微风,却未分给他半分余光,径直走向屏风后。
水声潺潺响起,混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殿内愈发安静。沈辞依旧保持着举鞭跪地的姿势,手臂已有些酸胀不堪,但他却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听见屏风后撩拨水花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主子没赶他走,也没提教训的事,他便只能这般跪着,只要主子还愿亲自拿起这柄鞭子,便说明没彻底厌弃他,他还有机会赎清今日之罪。
正在沈辞胡思乱想之时,水声骤然停歇,殿内只剩烛火燃烧的微响,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轻得像羽毛拂过丝绸,但每一声都敲在他慌乱的心上。
沈辞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地砖的纹路里,能清晰感觉到一道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摆扫过地面时,那近乎无声的轻擦,带着沉沉的压迫感,一点点漫过殿内的每一寸角落。
萧珩着一身月白寝衣,长发未束,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珠,落在寝衣上晕开点点深色。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不疾不徐,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水汽与檀香,明明未发一言,那无形的威压却让沈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举着鞭子的手愈发僵硬,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鞭柄的木纹里。
萧珩在他身后站定,沈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似宴席上的审视,却带着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压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憋着气,连手臂的酸麻都忘了,满心只剩惶恐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