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份脆弱，是独属于他的。
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一夜，清晨仍未停歇，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将殿外的草木润得发亮。
苏倾砚撑着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来，伞沿滴下的水珠溅湿了衣摆。
他将伞递给守在门口的素月，抬手拍了拍药箱上的水珠，屈指敲响寝殿的门。
门应声而开，萧珩站在门内，乌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沾着几缕湿气，月白寝衣的领口微敞，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却依旧清明。
“殿下。”苏倾砚颔首打招呼。
“嗯。”萧珩淡淡应了一声，侧身让开，让他进来。
沈辞静静躺在榻上，脸色虽仍苍白，却褪去了昨夜的潮红，呼吸也平稳了些。
苏倾砚放下药箱，径直走到榻边，指尖搭在他缠满布条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诊脉。
萧珩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片刻后，苏倾砚收回手，打开药箱翻找着，头也不抬地说：“过来搭把手，这两日得日日换药，不然伤口容易化脓。”
萧珩依言上前，声音沙哑：“他为何还没醒。”
苏倾砚动作一顿，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想醒呗。伤得这么重，浑身骨头缝都疼，睡着了倒能少受点罪。”
萧珩被怼地哑口无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再追问，只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托着沈辞的肩背，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
换药时，沈辞的眉头微微蹙起，喉间溢出几声极轻的声响，却没有同昨日那般痛苦挣扎。
苏倾砚手脚麻利地换完最后一层布条，将剩下的药粉扔进药箱。
“行了，那药的药效应该下去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醒不醒了。等他醒了，昨日那个药方子每日一副，让他喝下去。”
说罢，他提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萧珩低头看向榻上的人，指尖轻轻拂过他蹙着的眉头。
“阿辞，该醒了。”
——
正午，雨渐渐收了势，最后几滴雨珠顺着屋檐滑落，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殿外天光放晴，淡淡的光晕透过窗纸洒进来，给昏暗的寝殿添了几分暖意。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清新的湿冷空气涌了进来，夹杂着草木的清香，驱散了殿内淤积的药味。
他轻轻吸了口气，回头想看看榻上的人是否受了风，目光刚落下，便顿住了。
榻上，沈辞的眼睫正微微颤动着，轻轻扇动了几下。
萧珩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他放轻脚步，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凝视着那张依旧苍白的脸。
“阿辞？”
沈辞眼睫颤了又颤，终于缓缓掀开。
那双曾盛满警惕与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刚醒的茫然与虚弱，对上萧珩的瞬间，才渐渐聚焦。
他喉间动了动，干裂的唇瓣艰难地扯了扯，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粗哑：“主子…”
萧珩浑身僵硬一瞬，眼底涌满狂喜，紧接着又被心疼淹没。
他连忙俯身，指尖轻轻抚上沈辞的脸颊，触感依旧微凉。
“我在。”萧珩语气轻柔，“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沈辞轻轻摇头，“属下不疼。”
他眼尾扫过萧珩披散的长发和眼底的青黑，眉心微蹙，想抬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唇色愈发苍白。
“主子…您没休息？”他气息微弱，目光却十分关切，“属下无碍，让主子担心了。”
萧珩按住他想动的手，“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他扶着沈辞半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拿起旁边的温水，用小勺舀了些，递到沈辞唇边，“先喝点水。”
沈辞顺从地张开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谢主子。”
萧珩动作微微一顿，瓷碗中的温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平静地看着怀里人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
那情绪来得汹涌，去得又极快，不过转瞬之间，便被他压回眼底深处，只剩一片沉静。
他将小勺重新轻轻递到沈辞唇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慢点喝，别呛着。”
沈辞顺从地启唇，侧脸的轮廓在光下显得愈发清瘦，脖颈处还残留着一丝血痕。
萧珩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暗了暗，随即移开，重新舀起一勺水，动作依旧轻柔，只是握着勺柄的指尖，悄悄收紧了几分。
“来人。”萧珩放下手中的瓷碗，声音微扬。
守在门外的素月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把温着的粥端来。”他目光未离沈辞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背，补充道，“少放些糖。”
“是。”素月应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
萧珩低头看着沈辞，看清他眼底的茫然，缓缓开口叫他，“沈辞。”
沈辞轻轻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应和，目光落在萧珩脸上，带着几分依赖与顺从。
萧珩指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说不出是何种心绪，似有温热的暖流在胸腔里漫溢，裹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细察的窃喜。
往日里，总是握着剑的双手正无力地搭在被褥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双黑润润的眼，此刻只映着他的身影，满是依赖与顺从。
这种脆弱，是独属于他的。
萧珩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灼热，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力道，将那只手裹得更紧。
心底有个声音在悄悄回响：看，看他这般只能依赖自己的模样，如此让人安心，如此让人……贪恋。
萧珩面上依旧平静，伸手接过粥，舀了一勺，确定温度不烫后，抵在沈辞唇边。
“张嘴。”
粥勺递到唇边时，沈辞的眼神已清明了许多，褪去了初醒的茫然。
待他看清萧珩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耳尖猝不及防漫上一层薄红，顺着脖颈悄悄蔓延。
沈辞下意识想抬手接过粥碗自己喝，刚一动，手臂便泛起细密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只能狼狈地收回动作，睫毛轻轻垂下，掩去眼底的窘迫，乖乖张嘴，喝下萧珩喂来的粥。
这细微的转变，尽数落在萧珩眼底。他看着沈辞故作镇定的样子和微微发烫的耳廓，唇角勾起一丝极隐秘的笑。
那笑意藏在长睫的阴影里，带着病态的满足，随即便敛去，喂粥的动作愈发从容。
“别着急，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