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决定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张恒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刚才那一通电话打完,后背全是汗,被江风一吹,凉飕飕的。
心里那块大石头虽然没完全落地,但也算是挪开了条缝,能透进点气儿来。
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只要能挣钱,去北疆吃沙子算个屁。
他下意识地去摸裤兜,想抽根烟缓缓劲儿。
手指触到底,空荡荡的。
哦,对了,刚才最后一根烟抽完,烟盒都让他扔江里喂鱼了。
连根烟都没有。
张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里那台破手机塞回兜里。
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冲锋衣,转身往河堤上面走。
脚下的路还没踩实,兜里的手机突然震疯了似的响了起来。
这么快?
张恒掏出一看,不是电话,是微信转账。
硕大的橙色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一行数字。
【转账给张恒:20000.00元】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点开,胖子那豪横的声音直接炸响在空旷的河堤上:
“恒哥,这是路费!不够再说话!老头子听说你要来,刚才把我都给推开了,正翻箱倒柜找好酒呢!赶紧买票,越快越好!”
两万。路费。
张恒盯着屏幕,眼眶猛地一热,差点没在这没人的江边丢人现眼地哭出来。
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去他妈的彩礼,去他妈的三十八万八。
老子要去北疆了。
张恒深吸一口气,大拇指重重按下收款,转身朝着市区家的方向,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跑得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身后这操蛋的生活,远远地甩在赣江的冷风里。
肺管子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张恒一路狂奔回到了小区门口。
但他没上楼。
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卖部,直接拿手机扫码付款:“老板,拿包十五的滕王阁。”
拆开包装,抽出烟叼在嘴里,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他蹲在单元楼黑漆漆的楼梯口,第一口烟吸得太猛,呛得肺叶子生疼。
这地方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三栋没人要的红砖楼。
九十年代厂里的集资房,甚至比张恒岁数还大。
周围早就起了几十层高的商品房,把这三栋破楼围在正中间,像是一口不透气的深井。
早几年传过拆迁,后来开发商那个精明的胖子来转了一圈,看着密密麻麻的住户和极高的容积率,摇着头走了。
拆不起,赔本。
于是这地方就成了城市里的一块烂疮疤,被新时代遗忘在了角落里。
张恒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灯罩里积满了死苍蝇。
爸妈快六十了。
这趟去北疆,几千公里。
一旦走了,家里要是二老半夜有个头疼脑热,他除了能在电话里干着急,屁用没有。
但是不去行吗?
留在这破地方,拿着三四千的死工资,别说给二老养老,连这破楼都走不出去。
张恒狠狠嘬了一口烟,火星子烧到了海绵头,一股焦臭味钻进鼻孔。
只要在那边干几年,攒下钱,回来把这老房子换了
或者至少给二老存折上打个几十万,那才叫尽孝。
现在的守在身边,那是啃老。
没钱,连尽孝的资格都没有。
张恒把烟头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鞋底用力碾上去,转了两圈,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起身上楼,脚步重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拉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老妈戴着老花镜缩在沙发角,手里的毛线针上下翻飞,灰色的毛线团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阳台那边,老爸正盘腿坐在那个修补过好几次的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个有些生锈的鱼线轮。
老头子一辈子没别的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跟人凑局打牌,唯一的念想就是去赣江边坐着。
要是运气好钓上来几条鲫鱼,晚上的饭桌上就能多一道荤菜,还得乐呵呵地给张恒夹鱼肚子肉。
“回来了?”老妈听见动静,也没抬头,随口问了一句,“饭在锅里热着,自己盛。”
这一声平淡的家常话,差点把张恒刚筑起的心理防线给轰塌了。
他站在玄关,手抓着门把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必须得说。
就现在。
张恒没换鞋。
鞋底沾着江边的烂泥,直接踩在了家里那块发黄的地板革上,留下一串灰黑的脚印。
他一屁股砸进沙发里,陈旧的弹簧“吱呀”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在那儿不动弹。
老妈把手里那团灰色毛线往茶几上一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没好气地笑骂
“魂丢在外面了?多大的人了,进门也不吱声,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阳台上的老头子没回头,手里的绒布依旧在那生锈的线轮上蹭来蹭去。
呲啦呲啦的,听得人心烦。
屋里静得有些压抑。
张恒抓起茶几上的凉白开,仰头灌了大半杯,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管扎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爸,你进来,把那破轮子放下。”
张恒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把沙子,“我有事说。”
老头子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一瞬间,阳台上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老头子慢慢转过身,把视若珍宝的鱼线轮搁在马扎上,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张恒那张绷得死紧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的老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咋?是不是……上次让你王姨说的那姑娘,有戏了?”
老头子这一问,原本坐着的老妈猛地直起身子,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就说嘛!那姑娘虽然大你两岁,但会过日子,是不是人家松口了?”
“彩礼的事好商量,我和你爸这老脸豁出去……”
“没有姑娘。”
张恒打断了二老的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戳破了气球。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两口的笑容僵在脸上,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落感,看得张恒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搓了一把脸,苦笑
“爸,妈,你们想哪去了。我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
“兜比脸干净,三十八万八?卖了我也凑不齐。”
“那是……”老头子眉头锁成了“川”字,手在裤缝边蹭了蹭。
“我现在没工作,厂子倒了,这点死工资本来也养不活家。”
张恒没敢看二老的脸,盯着茶几腿上那块掉了漆的木头,语速极快,生怕自己慢一点就会泄气。
“我不想在这混吃等死,我想挣钱。”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我要去北疆。”
老妈手里的毛线团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老头子没说话,只是去摸兜,摸了半天掏出一盒压扁的劣质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火才着。
“胖子,就是以前跟我屁股后面转那个死胖子,他爸在那边接了个大工程。”
张恒语调拔高了几分,试图让这件事听起来更靠谱。
“让我过去管技术,不是干苦力。人家……人家定金都转给我了。”
手机屏幕亮起,那两万块的转账记录红得刺眼。
“两万,这只是路费。”
张恒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那种即将分别的酸楚和一定要出人头地的狠劲儿混在一起,冲得鼻腔发酸。
“我不去不行,钱都收了。”
烟雾缭绕中,老头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示意别说了。
然后转过身再次往阳台走去。
张恒咬着后槽牙,站起身,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三圈,最后还是硬邦邦地砸了出来:
“一会儿我就到网上订票,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