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间地狱
青山站办公楼,三层。
窗帘是那种厚重的深蓝色绒布,原本应该挂在会议室里遮挡投影仪的光线,
现在却被几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窗框上,将正午毒辣的阳光拒之门外。
屋内昏暗,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烟草味、汗臭味、某种不可名状的腥臊味,
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肉香,混合在一起,简直能把人的肺泡腌入味。
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窗帘的一角,轻轻掀开一条缝。
阳光像把利剑刺进来,照亮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眼珠子发黄,瞳孔收缩,透着一股饿狼般的狠厉与贪婪。
“什么情况?哪来的车?”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牌子货,可惜小了两个号。
袖口紧紧勒在手腕上,扣子像是随时会崩飞,露出一截油腻腻的肚皮。
他把双脚架在桌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却沾着几滴暗红色的干涸斑点。
手里夹着半截没舍得抽完的“利群”,烟灰积了老长,眼看就要掉在裤裆上。
窗边那个瘦得像只猴子的男人连忙放下窗帘,回头时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腰弯成了虾米。
“马哥,看清楚了。是辆绿皮车,十二节编组。”
瘦猴咽了口唾沫,眼里的贪婪不比那个叫马哥的少,
“还没进站,看不清是哪开来的。”
“不过这种长途车,又是这种时候还能跑的……上面肯定有不少活人,物资绝对少不了。”
“绿皮车……”
马哥深吸了一口烟,直到烟蒂烧到了手指才恋恋不舍地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能把车开到这儿来,说明这帮人有点本事。不过到了咱们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正好,家里的存货不多了。”
“存货”两个字一出,瘦猴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墙角瞟了一眼。
房间的东南角,阴影里,正上演着一出无声的惨剧。
三个的男人正催残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双眼无神的躺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好肉。
撞击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却激不起任何人的波澜。
而在房间的另一头,靠近门口的位置,架着一个简易的土灶。
那是用几块红砖和拆下来的地板砖垒起来的,下面烧着火,火苗舔舐着一口不知从哪弄来的大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浑浊的汤汁翻滚着。
没有葱姜蒜,没有大料,只有一股原始的、带着腥气的肉味在弥漫。
瘦猴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随着汤汁的沸腾,一块块形状可疑的肉块在水面上沉浮。
偶尔翻上来一截带着指甲的条状物,在浑浊的汤里打个转,又沉了下去。
“去,叫上老三老四。”
马哥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自制的土喷子,
那是用射钉枪改的,威力不大,但在这种距离下,足够给人脑袋开个瓢。
“带上家伙,去下面一层等着。等车停稳了,先别急着动手,看看是不是肥羊。”
“回来!”马哥低吼一声,叫住了正准备往外窜的瘦猴。
瘦猴脚下一刹,回头一脸懵逼:
“咋了马哥?我不去站台上晃两圈?万一他们不敢下车咋整?”
“长个猪脑子。”马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满脸嫌弃,
“这世道,站台上要是还有活人在那瞎溜达,那才叫有鬼。”
“你现在出去,那是把‘老子有埋伏’几个字刻脑门上给人家看。”
瘦猴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
马哥把玩着手里那把改装的土喷子,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门口虚晃两下。
“外面越是没人,越是死一般的静,这帮人才越觉得安全,越觉得是到了宝地。懂不懂?”
见瘦猴还在那发愣,马哥不耐烦地用脚后跟磕了磕桌腿。
“等着吧,他们肯定得派最能打、最硬的茬子先进这栋楼摸底。”
“咱们就在这楼道里把口袋扎紧了。”
说到这,马哥脸上那横肉猛地抖了两下,嘴角咧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黑的烂牙。
“只要把带头那几个硬骨头给砸碎了,车上剩下那几百斤肉……”
他拿枪管指了指那口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还不都是咱们碗里的菜?”
马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紧绷的西装,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要是肥羊,男的全宰了做腊肉,女的……留着慢慢用。”
“好嘞马哥!”
瘦猴应了一声,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磨尖的钢筋,转身跑出了房间。
瘦猴前脚刚迈出门,阴影里立马钻出来六个壮汉。
清一色的灰蓝工装,那是车站搬运工的标配。
衣服上除了陈年的机油印子,更多的是大片暗红色的斑块,
早就板结发硬,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帮人以前只知道卖力气换饭吃,现在这把力气全用来杀人。
手里提着的家伙也是就地取材。
磨尖的螺纹钢、生锈的大号管钳、用来撬集装箱的粗铁棍。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劳保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以前那股子老实巴交的劲儿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匪气。
其中一个光头路过那口大锅,顺手从滚汤里捞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软肉。
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浑浊的汤汁顺着嘴角流进脖领子,他也不擦,提着钢管就往楼下冲。
那副模样,分明是等着开荤。
门开了又关。
那一瞬间涌入的光线,照亮了墙角堆着的一堆白森森的骨头。
那是人的腿骨,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上面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二楼是行政区。
走廊又长又窄,地上铺着发黑的水磨石,一共六间办公室,
门牌都掉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
瘦猴领着六个壮汉冲下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停在走廊中间。
“都停下。”
瘦猴压着嗓子,指了指前头:“把一号、二号房的门都给我踹开,敞着。”
光头愣了一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猴哥,咱不躲最里头?那儿隐蔽。”
“躲个屁!”
瘦猴一巴掌呼在光头脑壳上,声音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狠劲:
“平时让你少看点娘们多看点警匪片你不听。”
“躲最后面那是找死,人家要是搜两个屋没人,嫌麻烦直接上三楼找马哥咋办?”
他指了指脚下的三号房,脸上透着股阴损劲儿,那是小人物特有的狡诈。
“就这儿。前两个屋一看没人,那帮孙子心里肯定松一口气,觉得这层楼安全。”
“等走到这门口……”
瘦猴手里那根磨尖的钢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做了个捅刺的动作,
呲着牙笑:“咱们突然杀出去,给他们来个透心凉。”
这就是他在电视上学来的“战术”。
前松后紧,半路截杀。
几个壮汉听得直点头,眼里冒着凶光,握紧了手里的管钳和撬棍。
“进去,都特么藏严实了。”瘦猴低声喝道,唾沫星子乱飞,
“谁要是敢出声漏了底,老子先把他剁了扔锅里加餐。”
几人鱼贯而入。
这间办公室不大,满地废纸,几张破桌子横七竖八。
两个壮汉钻进生锈的铁皮文件柜,剩下的蹲在办公桌下面,
或者贴墙站着,一个个屏住呼吸,像是等待猎物的野兽。
瘦猴把门虚掩上,留了道指头宽的缝。
他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呼吸压到了最低,手里那根钢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楼下隐约传来脚步声。
咔嚓。
是厚底靴子踩碎玻璃渣的动静,清脆得很。
来了。
瘦猴手心全是汗,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咧,露出那口黄牙。
肥羊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