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最后半截烟
白鹭洲岛上一半是古时的白鹭书院,算是个小小的旅游景点,
而另一部分是末世前的庐陵第七中学,如今七中的校长办公室,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
窗外的江景依旧开阔,若是放在半个月前,
站在这儿能俯瞰整个赣江的波澜壮阔,手里还得端着杯红酒,那是成功人士的标配。
可现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油垢,那是楼下几千号难民烧湿柴火熏上来的烟火气。
屋里没开窗,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顾景岳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酒店总经理的真皮老板椅上,
椅子皮面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他两根手指夹着半截“和天下”,烟嘴已经被咬扁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对面坐着顾汉章。
这小子瘦了一圈,以前那张圆润的富二代脸盘子,
现在两颊有些凹陷,颧骨突兀地顶着那层皮。
他手里也捏着半根烟,那是从他爹烟盒里顺出来的最后一根。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只有烟丝燃烧发出的微弱滋滋声。
这烟抽得极其克制。
每吸一口,都要在肺里憋上好几秒,
直到肺泡把那点尼古丁榨干了,才舍得吐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嘶——”
火星烧到了海绵头,顾景岳手指被烫了一下。
他没扔,而是极其熟练地在那张昂贵的红木办公桌边缘把火星蹭灭。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浪费了哪怕一毫米的烟草。
剩下的烟屁股,大概也就指甲盖那么长。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最后珍重地塞进了衬衫口袋里。
“你也别抽了。”顾景岳嗓音沙哑,那是长期缺水加上焦虑熬出来的,“留个念想。”
顾汉章烦躁地把刚吸了两口的烟掐灭,学着他爹的样子塞进口袋,然后一脚踹在茶几腿上。
“爸,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汉章抓了抓头发,头皮屑像雪花一样往下掉。
他以前最讲究发型,每天都要抹发蜡,
现在那头黄毛乱得像个鸡窝,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下面那群泥腿子天天在闹腾,那个叫何长林的死老头子又在那装清高,把着那点粮食不撒手。”
顾汉章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那是饿出来的凶光,
“咱们手里有枪,有几百号兄弟,直接冲过去把行政楼那边突突了不行吗?”
顾景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看着这个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从小被他惯坏了。
只要顾汉章想要的,不管是跑车,
还是学校里的校花,顾景岳都能想办法给他弄来。
在他看来,在这个地界上,就没有顾家摆不平的事。
可现在,世道变了。
“突突了?”顾景岳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疲惫,“杀了何长林,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是老大啊!”
顾汉章把腿架在茶几上,那是他以前在学校里的习惯姿势,
“粮食归我们,女人归我们。谁不听话就崩了谁,这不比现在受那老东西的气强?”
“幼稚。”
顾景岳冷哼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空荡荡的水杯,
晃了晃,里面连滴水都没有。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
“你以为何长林手里那几百个公务员是吃素的?那是‘正统’。”
顾景岳指了指天花板,
“咱们虽然有枪,但在法理上,咱们是协助地方维持秩序的武装力量。”
“何长林才是上面任命的指挥官。”
“现在这世道还有个屁的法理!”顾汉章不屑地撇嘴,“谁拳头大谁就是法。”
“那是现在。”
顾景岳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难民在争抢稀薄的米汤。
“汉章,你动动脑子。”
“这场灾难要是过不去,咱们迟早是个死,早死晚死的问题。但要是过去了呢?”
顾景岳转过身,背着光,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阴晴不定。
“只要上面还在,只要军队还在,秩序迟早会恢复。”
“到时候,咱们要是杀了何长林,那就是叛乱,是屠杀政府官员。”
“那是要上军事法庭枪毙的!”
顾汉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那么远。
“而且,现在咱们跟外界唯一的联系,就在何长林手里。”
顾景岳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那部卫星电话,还有那个加密频段的密码,只有他知道。连他的机要秘书都不清楚。”
“咱们要是把他宰了,万一哪天救援部队到了,咱们拿什么联系?拿什么证明身份?”
顾汉章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那老东西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
“咱们弟兄一天就两顿稀粥,再这么下去,没等救援来,咱们先饿死了。”
提到粮食,顾景岳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那种胃壁摩擦的灼烧感,让他一阵心慌。
其实何长林那边也不好过。
两边现在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何长林怕顾景岳狗急跳墙兵变,顾景岳怕何长林鱼死网破断了后路。
于是就形成了这么个诡异的平衡。
顾景岳手里有枪杆子,控制着桥头和外围防线;
何长林手里有笔杆子和那点可怜的库存,控制着内部配给和通讯。
谁也不敢先动第一刀。
“再等等。”
顾景岳坐回椅子上,重新把那半截烟屁股掏出来,
放在鼻尖下贪婪地闻着那股焦油味,
“何长林那边的存粮也不多了。”
“等到底下人饿疯了,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去冲他的行政楼。”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顾汉章冷笑一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叫王秋雅的女人。
以前在学校,那女人就是个端庄的教导主任,整天板着个脸。
可那天在望远镜里,他看见那个女人穿着紧身牛仔裤,
面对着张恒的时候,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劲儿,看得他火起。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