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归葬
皮卡车慢得像一头拖着棺材的老牛,在龟裂的公路上缓缓爬行。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发动机的单调嗡鸣,成了这趟归途唯一的背景音。
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吹不起半点声音,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沙子堵住了。
来的时候生龙活虎的两个人。
现在,两个都成了尸体。
一具是赵烈的,另一具是林野的。
他们被并排放在车厢最里面,郭翔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了他们,也盖住了两人那交叠在一起,却再也握不紧的手。
车开得很颠簸,尸体随着车身晃动,有时候会碰到旁边的幸存者。
没人躲,也没人吭声。
那冰冷的触感,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当白鹭洲大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桥上负责警戒的人发出了欢呼。
岛上的人听到了动静,从营地里涌出来,跑到桥头,挥舞着手臂。
他们清空了桥上的路障和丧尸,等着英雄的凯旋。
可皮卡车离得越近,桥头上的欢呼声就越小。
车停稳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人们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脚步虚浮得像鬼。
有人瘸着腿,有人缠着绷带,郭翔和李旭的脸色比死人好看不到哪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车厢里。
郭翔和另外两个队员,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将那两具盖着外套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
外套的一角滑落,露出了赵烈那张没了血色,但依旧残留着几分凶悍的脸。
人群里,一个曾经跟着赵烈混过的小年轻,嘴巴张了张,想喊一声“烈哥”,
可喉咙里像是被灌了铅,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另一个女人认出了林野脚上那双磨破了皮的靴子,捂着嘴,发出了被压抑的抽泣。
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变成了冰冷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一种名为绝望的瘟疫,无声无息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张恒被人从车上抬下来,直接送回了张恒自己的卧室。
王秋雅跟了进去,二话不说,抓起几颗低阶晶核塞进嘴里,囫囵嚼碎了往下咽。
劣质的能量灼烧着她的食道,却也压榨出了新的治愈之光。
她把手按在张恒胸口,白光渗透进去,修补着那些因为强行催动异能而断裂的经脉。
治疗的间隙,张恒的右手始终死死攥着那枚被布包裹的金色晶核。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像一颗休眠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释放出一种让他灵魂战栗的力量。
那是“暴君”的力量,是进化的奥秘,也是死亡的钥匙。
第三天,天气阴沉。
在张恒的坚持下,一场简单的葬礼在岛屿的最高处举行。
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浑浊的江水和对岸死寂的城市。
没有棺材,只有两个用床单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
一块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还算平整的石板,被当成了墓碑。
郭翔拿着一把匕首,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刻字。
石屑簌簌落下,他的手很稳,刻下的每一个字都深可见骨。
赵烈、林野夫妇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悼词。
在这末世,能留下一个名字,已经是一种奢侈。
他刻完,退后两步,将那柄被砸得变了形的重斧,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那是赵烈的东西,得陪着他。
李旭走上前,指尖冒出一簇火苗,点燃了墓碑旁的一堆枯枝。
火焰跳动着,橙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放下自己的“祭品”。
一罐没舍得吃的午餐肉罐头。
一包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香烟。
一本封面都快掉下来的武侠小说。
还有一个小女孩,放上了一块用弹壳和铁丝拧成的,歪歪扭扭的“糖”。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只留下郭翔、李旭、王秋雅等几个核心成员。
张恒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开会。”他只说了两个字。
会议室里,气氛比坟地还压抑。
张恒没有坐在首位,他就靠在门边的木箱上,半闭着眼,像是在节省每一丝体力。
所有人都低着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沉默持续了很久。
良久之后,张恒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主位上坐下。
没人扶他。
不是不想,是知道他不让。
杨绿竹倒是比谁都利索,从空间里甩出几包烟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牌子杂得很,有硬中华,有利群,还有什么1916,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搜罗来的。
张恒扫了一眼,手精准地摸上那包老利群,拆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郭翔伸手:“给一根。”
张恒把烟包朝他丢过去。郭翔接住,也不挑,抽出一根点上。
李旭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人倒是不哭了,就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王秋雅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背上还残留着林野的血,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她没洗。
打火机“咔嗒”响了两下,张恒把烟点着,深吸一口,烟雾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白色的烟气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散开,呛得王秋雅皱了皱鼻子,但她没吭声。
安静了足有半分钟。
张恒弹了一下烟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
郭翔、李旭、王秋雅、杨绿竹,还有几个重装步兵队的骨干成员。
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他目光顿了一下,在赵烈和林野平时坐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空椅子。
那两把椅子被人靠墙摆好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没人坐过去。
“说正事。”张恒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强多了。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搁在桌沿上,一缕细烟袅袅往上爬。
“大家身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郭翔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两声:“死不了。异能恢复了六七成,再打一场硬的不行,日常用没问题。”
李旭也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能控火了。精细操作差点意思,大面积输出勉强够用。”
王秋雅没报自己的状态,倒是先说了别的:
“陈莹茹醒了,身体机能衰退得厉害,短期内上不了场。朱有才那边……他倒是恢复得快,昨天还跟人抢了碗粥喝。”
“那货皮糙肉厚。”郭翔嘟囔了一句。
气氛松动了一丁点,但也仅限于此。
张恒把烟头在桌角上碾灭了,直起腰,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
“我准备带你们进异空间。”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之前咱们探了个开头就被打断了,这次必须往深处走。”张恒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赵烈的事,林野的事,给我一个教训,光在外面捡破烂,迟早被丧尸的进化速度追上。今天是一只'暴君',明天要是来两只呢?”
没人接话。
“异空间里有什么我不敢打包票,但上次那些线索你们也看到了,那地方的规则跟外面不一样。”
张恒又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
“咱们得有一条后路。白鹭洲守不了一辈子,这座岛迟早会变成一座坟。”
郭翔吐了口烟:“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后天?”王秋雅皱眉,“你身上的伤......”
“够了。”张恒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再拖下去,外面那些东西不会等我们养好伤。”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桌上。
“这次进去,做好回不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