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新世界的第一缕光
越野车穿过通道的瞬间，张恒胃里翻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车轮从硬质柏油路面过渡到松软的泥土上，悬挂系统吃了一记闷力，车身往下沉了沉。
挡风玻璃外的光线骤然切换，蓝天白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浓稠的橘红色光照，把整个车厢内部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李旭本能地松了油门，方向盘往右修了一点。
两辆重型运兵车和皮卡紧随其后碾过通道，一辆接一辆地从那道扭曲的光幕里钻出来。
轮胎陷进泥地的深度比在外面多了将近一寸，运兵车的底盘刮到了一丛矮灌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张恒推开车门跳下去，靴底踩进松软的腐殖层，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转身面对通道方向，等着。
第一批步行的人涌了出来。
打头的是魏成栋的兵，六十多人排成纵列，动作利索。
紧跟着是那六七百名主动选择离开白鹭洲的幸存者，成分杂，但脚步都迈得很快。
然后，队伍后面缀了一条尾巴。
一条很长的尾巴。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人背着棉被卷，有人手里拎着铝锅，
有人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有人用扁担挑着两只编织袋，走几步歇一下，再走几步又歇一下。
浩浩荡荡地从光幕里钻出来，没完没了。
张恒默默数了一阵，放弃了精确统计。
粗略一扫，接近两千。
朱有才蹲在皮卡尾箱上，掰着手指头数到三百多就乱了套，直接骂了一句：“操，之前死活不肯走的怂包，现在倒跟上了。”
张恒没接话。
他并不意外。
从白鹭洲到金麟府走的是沿江路，一条直道，总共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
车队为了照顾步行的人群，刻意把时速压到了二十码以内。
但真正让这些人改变主意的不是路程短。
是那头巨鳄。
那些站在桥头目睹了全过程的幸存者，看着十五米长的变异巨鳄爬上桥面，
看着三个活人被一口兜走，看着张恒四十秒之内将其击杀，回到岛上以后，恐惧彻底压垮了侥幸心理。
留在岛上，下次来的可能是两头。
而身边没有张恒。
他们连夜收拾了东西，远远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跟到了金麟府。
没人吆喝，没人组织，纯粹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做出的选择。
近两千人涌入异空间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每一个踏过那道光幕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七八个成年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巨木遮天蔽日，树冠连成一片墨绿的穹顶，
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是橘红色的，打在人脸上，打在草叶上，打在那些粗到离谱的藤蔓上。
脚底下的草地长到成年人的腰部，叶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割一下大概率要见血。
头顶那颗太阳挂得很低，不刺眼，把整片天穹染成了一块烧红的铁板。
空气沉重、湿润，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塞了棉花。
浓烈的植物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味，往鼻腔里钻。
有小孩吓哭了，抱着母亲的大腿不撒手，嚎得撕心裂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着那棵需要七八人合抱的巨树，腿一软，
直接坐进了草丛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老天爷老天爷”。
张恒没催。
大约七八分钟后，人群的情绪从极度的震撼中稍稍回过劲来。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语气已经不是恐惧了。
不少人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眼睛里除了惊骇，多出了另一种东西。
至少这里确实没有丧尸。
张恒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人群边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
精瘦，皮肤黑，两只手的关节粗大，看着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这是赵见山，市局的老警员了，之前也算跟着张恒他们出生入死好几回了。
他对人性的了解和人际关系的处理方面，都算是经验丰富。
什么钉子户、上访户、打群架、邻里纠纷，处理了半辈子。
在白鹭洲岛上的这段时间，幸存者之间鸡毛蒜皮的矛盾，基本都是他在中间调停，干得有板有眼。
张恒冲他招手。
“老赵，过来。”
赵见山从人群里侧身挤出来，脸上还带着初见异空间的恍惚。
走到张恒面前，站定，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恒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你挑两个帮手，从今天开始，这些幸存者的日常管理归你。吃饭、住宿、编队、分工，你全权处理。拿不准的事去找郭翔和杨绿竹。”
赵见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张队，这接近两千号人……我以前管一个片区也就几百户……”
“以前管几百户你也没觉醒异能，现在不也活过来了？”
张恒说完转身就走。
赵见山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苦涩，最终变成了一种认命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开始在人群里物色帮手，边走边拿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张恒穿过人群，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面孔里搜索。
找到了。
人群后半段，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人群中，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个头不高，精瘦精干。
他正仰着脑袋盯着头顶那棵巨木发呆，脖子都快折到后脑勺了，身边还站着两个中年男人。
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好奇。
那两个中年人是陈莹茹父亲的前同事，之前一直住在陈莹茹家那边，后来被张恒派人接回了白鹭洲。
“泥鳅，过来。”
少年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
他愣了至少两秒，左右看了看旁边，确认叫的确实是自己，才小跑着过来。
自从那次跟着张恒突袭城北派出所救回妹妹之后，这小家伙就再没跟张恒打过照面。他以为自己早就被忘了。
泥鳅跑到跟前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张恒低头打量他，发现这孩子比上次见面时拔高了一点点，但脸颊完全凹了下去，颧骨顶着一层干巴巴的皮，两只眼窝深陷。
明显是没吃饱过。
张恒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变异兽肉干，丢过去。
泥鳅条件反射地双手一接，稳稳抱住。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张恒。
“吃。”
泥鳅犹豫了一秒。
然后牙一咬，撕开肉干狠狠啃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抬起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恒……恒哥？”
张恒蹲下身，跟他平视。
“你妹妹呢？带过来了吗？”
泥鳅拼命点头，扭身指了指人群后方。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缩在人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正朝这边偷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正是当初从城北派出所里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张恒站起来，拍了拍泥鳅的肩膀。
手掌接触到的全是骨头，几乎摸不到肉。
“从今天起，你跟着李旭训练。”
泥鳅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恒，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旭在两步外皱了一下眉头。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能练出什么名堂？
但他看了一眼张恒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恒看中的不是泥鳅的体格。
当初突袭城北派出所的时候，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拿着一根削尖的铁管，跟在一群觉醒者身后杀进了满是变异丧尸的大楼。
全程没哭，没退，没掉链子。
这种胆色，比岛上那三千个缩脖子的成年人加在一起都值钱。
而且他末世前就是在青原区武校读书的孩子，本身身手就不错。
“行了，别杵着了。”张恒拍了他脑袋一下，“把你妹妹带上，去找赵见山登记。”
泥鳅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鼻子一酸，低着头猛点了好几下，攥着那块没啃完的肉干转身跑了。
背影小小的，跑起来一晃一晃。
朱有才凑过来，难得没嘻皮笑脸。
“你看上这小崽子了？”
张恒没回答。
就在他准备带队往内部推进、找一块合适的地方扎营的时候。
远处的密林深处，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是整棵大树被从根部撞翻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