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棋面
那个姓方的联络官在营地外头坐了四十分钟,喝完了那碗没温度的水,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最终也没见到张恒的面。
魏成栋送他上车的时候,联络官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
“魏中尉,你们这位负责人,架子不小。”
魏成栋笑了一下,没接话。
黑色越野车掉头,车灯在夜幕里划出两道白线,消失在城北的废墟街道尽头。
朱有才的磨刀声停了。他把巨斧竖在地上,拿后背靠着:“走了?”
“走了。”
“探子吧?”
魏成栋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朱有才嘿嘿一乐,拎起斧子回营睡觉去了。
张恒在树上坐了一会儿,跳下来。一个探消息的,不值当他出面。省城爱派谁派谁,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第七天。
郭翔睁开眼的时候,日头已经从窗户裂缝里戳进来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枕边摸索,摸到那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
镜片上那道斜裂纹把阳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眼镜放回床头。
没戴。
然后他翻了个身,胸口的痛减了大半,但骨头缝里还有一种沉甸甸的酸。
他从枕头底下把那颗暗青色的晶核掏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
晶核的光泽在他掌纹里流转,带着一股凉丝丝的风系气息。
陈莹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郭翔坐起来了,没什么惊讶的表情,把粥往床头一搁。
“再等三天,身体彻底稳固了再动。包括那个。”她看了一眼郭翔手里的晶核。
“好。”
就一个字。陈莹茹没多留,转身出去了。
郭翔把晶核又塞回枕头底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咸的。谁煮的。
同一天上午,朱有才炸了锅。
他带队扫城北工业园西侧一片老厂区的时候,在一栋半塌的库房底下踹开了一扇锈死的铁门。
门后是条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尽头,是一座半地下的储备仓库。
仓库面积不大,但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左侧三排金属架子上,封着塑料薄膜的应急物资堆到顶压缩饼干、医疗包、防毒面具、军用水壶、睡袋、帐篷布。
最底层还有两箱柴油,铁皮桶上印着保质期,刚好过了三个月。
右侧两排更夸张。
制式武器。
十二把自动步枪,枪油还没干透。
六箱弹药,每箱一千发,封条完好。两具单兵火箭筒,连发射管上的出厂标签都没撕。
角落里还堆着一摞防弹背心,摸上去硬邦邦的,插板还在。
朱有才站在仓库中间,嘴巴张了半天,发出一个音节:“操。”
跟在后面的杨绿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开始挪空间。
他蹲在地上,把空间里几箱不太紧急的杂物重新码了一遍位置,硬挤出一块区域来。
动作很快,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干活。
朱有才在旁边转来转去,两只手不够用,恨不得再长两只。
他指着步枪:“这个先装。”又指弹药:“这个也先装。”再指压缩饼干:“这个,算了,这个我先尝一口。”
他撕开一包,啃了两口,点头。
“还行,没馊。装。”
旁边有个年轻战士犹豫了一下:“朱哥,这东西……有主吗?”
朱有才嚼着饼干,头都没回:“你看见主了吗?”
“没有。”
“那就是无主之物。先到先得,天经地义。你上过学没有?物权法第几条?”
“我没学过法律……”
“那就别废话,搬。”
杨绿竹默默地把第三箱弹药收进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朱有才扛起一具火箭筒,掂了掂分量,乐得嘴都合不拢:“回去老张看见这个,得请我喝酒。”
第十天。
郭翔的身体已经能正常活动了。陈莹茹最后检查了一遍,骨头的对位没问题,肺叶的裂口也长好了,脾脏归位,内出血吸收干净。
“可以了。”她收回手上的绿光。
郭翔没耽搁。他把那颗暗青色的五阶晶核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在手里握了握,然后贴在胸口。
张恒坐在木屋门外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掰着一根铁丝玩。他没进去,就往屋里扔了一句。
“疼的时候别叫,叫也没人管你。”
屋里没回话。
张恒也不在意,继续掰铁丝。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屋里一点动静没有。安静得过分。
朱有才扛着巨斧路过,想凑近看看,被张恒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站远点。”
朱有才缩了缩脖子,退到二十米外,找了个沙袋坐下,但眼睛一直往木屋方向瞄。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闷哼。
不大,像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紧接着,窗户的缝隙里渗出一道淡青色的气流。
那股风裹着细碎的木屑,在窗外打了个漩,然后往上旋,把屋顶上积了多少天的灰尘全撩了起来。
朱有才抬头看着那团青色气旋,灰尘在阳光里翻滚,像一根细长的龙卷拧着往天上钻。
“成了?”他冲张恒喊。
张恒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成了。”
郭翔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精气神跟换了个人。
脸上的灰白褪干净了,气色虽然还差点意思,但眼睛亮。
那副断了腿的眼镜他没戴,就空着一张脸站在营地空地上。
他抬起右手。
风系灵力从指尖逸出,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一道风刃切了出去。
三十米外,一根拇指粗的承重水泥柱,齐齐断开。断面光滑,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朱有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断面,用手指搓了搓。
“我操,跟刀切的一样。”
郭翔盯着那个断面,没动。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站了很久。
“那个五阶风系丧尸……”他开口。
张恒正好路过,接了一句:“嗯,就这个水平。”
郭翔沉默了两秒。“我和它的差距,有多大?”
“它出手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这话不好听。但郭翔没皱眉,也没犟嘴。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练。
风刃一道接一道地切出去,角度越来越刁钻,速度越来越快。
王秋雅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送过去。她把水放在地上,走了。
当天晚上,张恒把人叫齐了。
木屋里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庐陵市的地图,边角被水泡过,纸面皱巴巴的,但标注还看得清。
张恒用一颗铁钉压住地图翻起来的角,指尖点在市中心那块区域。
“全面清扫。从外围开始往里推,目标是所有五阶丧尸。”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那个'王',最后收拾。”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李旭靠墙站着,郭翔坐在角落,朱有才盘腿在地上,魏成栋站在门边,王秋雅和陈莹茹并排。
“有异议的现在说。”
没人开口。
朱有才把双刃巨斧往肩上一扛,屁股离地:“走?”
“走。”
众人开始散去准备。张恒卷起地图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人。
沈晴。
她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捏着那个油布包的铁盒。
张恒看了她一眼。
沈晴走进来,把铁盒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它留下的东西。”
张恒拿起铁盒,掂了掂。不重。他掀开盖子。
里面两样东西。
一块金属片,两指宽,三指长,正反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看不出是什么文字。
金属片的材质不是钢也不是铁,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和晶核的质感有几分接近。
另一样是张地图。不是印刷的,是用血画的。
笔触潦草,但标注很清楚。几条主干道的走向,几个建筑的轮廓,还有一些用圆圈标出的点位。
核心位置只有一个。
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废弃写字楼。庐陵莱斯百货大厦,三十二层,末世前是这座城市的地标。
“我在那个厂房里关了十七天。”沈晴的声音很干,没有多余的情绪,
“第三天我就找到了这个。它藏在手术床底下一块活动地砖里面。”
张恒把金属片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你知道这是什么?”
沈晴没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块金属片上,停了两秒。
“那个风系丧尸,不是自己跑到城北来的。”她说,“它是被派过来的。侦察员。”
张恒的手停了一下。
“它的任务是采集人类血液,然后送回去。”沈晴指了指地图上那栋写字楼的位置,“送给'王'。”
屋里没别人了,就他们两个。
张恒把地图折好,连同金属片一起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晴摇头。
张恒走出木屋,夜风灌进来,把门板吹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市中心的方向。那片天际线黑压压的,三十二层的写字楼轮廓隐在夜色里,连顶上的航空灯都灭了。
这盘棋,翻开了第二面。
第一面是那些散落在城里的爪牙和哨兵。
第二面,是那个坐在棋盘中央的东西。
张恒把外套拉链拉上,往营地走。
身后,沈晴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
铁盒已经不在了。
但那个按的动作,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