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先锋
血管。
那个词从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但没人说出口。
朱有才嘴里那块压缩饼干嚼了半截,腮帮子不动了,眼珠子钉在窗外那座大楼上。
灰白色的纹路从一楼延伸到六楼,在外墙上蔓延、交织、分叉,粗的有手腕粗,细的跟筷子差不多。
那些东西紧贴在墙面上,间或有一段鼓起来,然后扁下去,再鼓起来——
在跳动。
陈莹茹的指尖发抖。她的木系感知还开着,整个人的表情僵得不像样。
“关了。”张恒说。
陈莹茹打了个激灵,绿光从眼底退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后怕是延迟了几秒才上来的,上来之后她的膝盖就软了。
张恒扶了她一把。
“那东西感知到你了吗?”
陈莹茹摇头,又点头,最后说:“不确定。我收回感知的时候,它的'呼吸'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恢复了。”
郭翔把树枝折断了。
“走。”朱有才站起来,“这种鬼地方咱不掺和了,让省城那帮王八蛋去死......”
“坐下。”张恒没回头。
朱有才的屁股条件反射般地接触了地板。
张恒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广场方向。
正午的阳光照在莱斯百货大楼的正面,把那些灰白色的血管照得纤毫毕现。
两道光中间,有人影在调动。
“他们要动手了。”李旭说。
罗强站在广场西侧一栋银行大厅的台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片里,莱斯百货大楼的外墙被车灯照得惨白。
那些血管状的东西他也看见了,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放下望远镜。
“报告,阵地已就位。”副连长跑过来。
罗强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通讯兵。
“一排打先锋,从正门突入。二排走左翼,三排走右翼,同时靠近。一排进门之后,二三排不要急,等信号。”
他转头看向光头壮汉。
“刘猛。”
光头壮汉啪地一个立正。
“一排是你的。三十个人,够不够?”
刘猛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够了。”
罗强点头。“前方两百米处增设两挺重机枪,加上广场外围的三挺,五挺全部到位。你带人推进的时候,后面给你兜底。”
刘猛没再多说,转身跑了。
六月底的正午,太阳挂在天顶,地面上的热浪扭着往上蒸。
水泥路面烫得能煎鸡蛋,每个士兵的作战服后背都浸透了汗,从肩胛骨一直洇到腰带。
但一百二十个人没有一个在擦汗。
三三制队形展开,第一排三十人在刘猛带领下开始向莱斯百货大楼推进。
第二排从大楼左侧绕行,第三排走右侧。
三支队伍之间保持着精确的间距,脚步声压得很低,靴底蹭过地面的沙沙声被正午的蝉鸣盖住了大半。
不对,没有蝉鸣。末世之后虫子死了大半,该有声音的地方全是死寂。
脚步声就格外清楚。
张恒趴在五楼天台边缘,旁边是魏成栋。
两个人各端着一副望远镜,朱有才蹲在后面,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草棍。
“一个连。”魏成栋低声报数,
“一排三十人正面突进,二三排各三十人左右迂回。剩下三十人留守阵地,看住那五挺重机枪和火箭筒。”
他顿了一下。
“布阵很老练。这个罗强不是坐办公室的军官。”
张恒没接话。他的望远镜对准了刘猛那个排。
三十名士兵以三人一组的小队散开,每组间距五米,交替掩护前进。
前面的人蹲下,后面的人越过,枪口始终指向大楼方向。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张望。
朱有才嘴里的草棍换了个方向叼。
“操,还真是精锐。”
这句话他说得不大情愿。
承认对手强,对朱有才来说跟吃苍蝇差不多。
但事实摆在眼前,这帮人的战术素养不是民兵能比的。
刘猛走在一排最前面。
他的九五式步枪端在胸前,枪托抵着肩窝,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的呼吸很稳,每走三步吐一口气,节奏跟行军速度完全合拍。
距莱斯百货大楼正门还有三百米。
两百五十米。
两百米。
两挺重机枪在这个位置架好了。
射手趴在沙袋后面,弹链挂好,枪口对准大楼正门。
刘猛继续往前。
一百五十米。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质感。
刘猛说不上来,但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六月底的天,三十七八度,他起了鸡皮疙瘩。
他举起左拳。
三十个人同时停下。
所有枪口对准大楼正门。
正门是那种老式百货商场的旋转门加平移门组合。
旋转门早就卡死了,玻璃碎了一地,框架歪斜着,中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平移门一侧敞开,另一侧的玻璃还在,上面蒙着一层灰,大楼内部早就没了灯光的照明,什么也看不清。
那些血管从门框上方延伸出去,向内延续,消失在黑暗里。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
八十米。
刘猛的瞳孔缩了。
他听见了。
从大楼内部传出来的声音。
起初是一声闷响,沉沉的,从地底传上来,整栋楼的地基都跟着震了一下。
刘猛脚底板感觉到了那个震动,不大,但很实在。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双脚,也不是十双。
是几十双。上百双。
凌乱的、急促的、带着某种亢奋的脚步声,从大楼深处涌向门口。
刘猛的左拳没放下来,右手直接从举拳变成了手掌朝下的压制手势。
所有人压低身体。
枪口纹丝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混在其中的还有别的声音,关节骨骼摩擦的咔嚓声,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声,还有一种低频的震颤,不是丧尸能发出来的。
五楼天台上,张恒放下望远镜。
他不需要望远镜了。用肉眼就能看到莱斯百货大楼正门里透出来的东西。
黑暗在动。
那些血管,墙壁上的灰白色血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
跳动的频率从三秒一次变成了两秒一次,又变成了一秒一次。
陈莹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天台。
她蹲在张恒身后,双手捂着耳朵,但她捂的不是耳朵,是太阳穴。
那个固定频率的“呼吸”变快了,她不用开感知都能感受到。
“它醒了。”她说。
大楼正门内,第一只丧尸冲了出来。
不,那东西不能叫丧尸。
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半透明的,底下能看到黑色的肌肉纤维在蠕动。
没有眼珠。眼眶的位置长了两个肉瘤,肉瘤上布满了跟墙壁一样的血管纹路。
它的手臂长得不成比例,指尖垂到了膝盖以下,指甲变成了骨质的钩爪。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从正门涌出来,从碎掉的橱窗翻出来,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
哗啦啦的,跟水库开闸一样。
刘猛没有犹豫。
“开火!”
三十支九五式步枪同时打响。
子弹泼出去的一瞬间,后方两百米处的两挺重机枪跟着吼了起来。
再远处,广场外围的三挺也加入了合唱。
五挺重机枪。
三十支自动步枪。
弹雨把莱斯百货大楼的正门打成了一面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