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是否营救
少年文化宫的顶楼,跆拳道培训中心。
地上铺着发霉的蓝色软垫,墙上还挂着段位证书和招生广告,一个穿白色道服的塑料模特倒在角落里,脑袋掉了,滚到了器材架底下。
郭翔趴在阳台护栏后面,望远镜贴着眼眶。
镜头里,莱斯百货的正门敞着,阳光从外面打进去,能看到大厅内部的光线在交替变化。
一会儿是火光,橘红色的,照得门框内壁都在发亮;
一会儿是白雾,冰系异能释放时产生的凝华水汽从门洞里翻涌出来。
枪声没断过。
自动步枪的射击声连成了片,中间夹着爆炸的闷响和人的喊叫。
那种喊叫不是战场指令式的嘶吼,有几声是疼出来的,音调拔得很高,尾巴拖得很长,听着牙根发酸。
郭翔盯了两分钟。望远镜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勒在镜筒上,指节的骨头都顶出来了。
他只说了一句。
“一排已经折了至少六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家的那种折法。”
阳台上没人接话。
王秋雅站在阳台的门框后面,两只手攥着门框的边缘。
指甲嵌进了水泥的裂缝里,抠出了一小撮灰。
她的光系异能对生命体征有一种本能层面的感应,说不清是第六感还是什么别的。
每一条生命在断裂的时候,她的太阳穴就跳一下。
几分钟内跳了七八下。
她的脸从白转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终于绷不住了,转头看向阳台内侧。
“张恒……我们……”
嘴唇动了三四次,每次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
第四次才挤出声音,两个字还没说完,自己先断了。
张恒靠在阳台内侧的墙根,双臂抱在胸前,后脑勺抵着墙面。
他没用望远镜,他们所在的位置离莱斯百货也不过100来米。
金属异能的感知范围覆盖了莱斯百货的整个一楼。
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弹壳、每一根从地砖下面被掀出来的钢筋、每一件武器的位置,他都接收得到。
弹壳在地面上越堆越厚,密度最高的区域集中在扶梯正面和大厅中段,那是火力最猛的方向。
但击中目标的反馈几乎是零。
步枪在掉落。
落地的位置和士兵倒下的位置重合。
九五式的枪身是钢的,防弹衣上的扣件是金属的,钢盔上的铆钉也是金属的。
当一个士兵还站着的时候,这些金属件的信号分布呈纵向排列,从头到脚。
当一个士兵倒下的时候,信号变成横向。
有六组信号不是横向的。
它们分裂了。
同一组铆钉和扣件在同一个瞬间断成了上下两截,上面那截从一米五的高度跌落到地面,下面那截留在原地。
那就是被拦腰切断的六个人。
张恒的眼皮垂了垂,没动。
陈莹茹蹲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没落。
她在算,但算完的结果不值得往纸上写。
“五阶空间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恒能听清,
“已知的战斗数据,子弹在五米内被吞噬。火系四阶中期的压缩火球被隔空捏碎。冰系的冰刃被震碎。空间瞬移没有前摇,零距离切人,横断面整齐,属于空间撕裂类攻击。”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以我们现有的人手和火力介入,胜算不超过一成。”
朱有才趴在阳台栏杆上,脑袋搁在胳膊上。
他的嘴一直在动,嘟囔了半天,从“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到“穿西装的丧尸我活了二十六年头回见”,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声了。
他翻过身来,脸上那股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点不剩。
“这帮当兵的是真硬气。断成两截了还开枪。”
停了一下。
“张哥,你说句话。”
张恒没马上说。
十秒。
这十秒里阳台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旭搓刀柄的手停了,郭翔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王秋雅攥着门框的手松开又攥紧。
杨绿竹靠着墙,从头到尾没出过声,但她的眼睛在看张恒的侧脸。
张恒在算账。
大厅里还有一百多个兵。
训练有素,成建制,有重火力配置,有觉醒者编制。
省城军区的正规部队,单兵素质比自己手底下这群人还高出不少。
如果能全须全尾地从里面捞出来,不用全部,哪怕捞出一半,五六十个有实战经验的老兵,他在庐陵的军事力量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这笔账算起来很诱人。
但他在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就把它掐灭了。
这些兵不是野狗,是有主的。
直属上级是刘猛,刘猛上面是罗强,罗强背后是省城基地。
就算他拼了命把人从五阶丧尸嘴里抢出来,然后呢?
这帮兵跟他姓张?罗强写封感谢信把部队编制送过来?
白天那个刘猛看他的眼神,扫了一眼,就一眼,那种眼神里的东西,张恒太熟了。
正规军看杂牌的眼神,从古到今没变过。
不是一条命能换回来的。
“不下去。”
张恒开口了。两个字,干干脆脆。
王秋雅的脸抽了一下。
郭翔推了推眼镜框,没吭声。
镜片上反着阳光,看不清眼底的表情,但他的肩膀松了。
显然他是赞同的。
“我们几个人下去能改变什么?”张恒的目光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东西五阶空间系。子弹吃不进去,火系冰系四阶联手打不动。”
“空间瞬移杀人,你们都看见了,六个人,一下。我们冲下去,就是多六摊血。”
他的视线落在王秋雅身上。
“你想救人,我知道。但我做不不到拿你们的命去赌一个注定收不回本的人情。”
王秋雅咬着下唇。咬了五六秒,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光系异能让她本能地想靠近那些正在消逝的生命信号,去修补,去照亮,去做点什么。
但她的脑子拽着她。
五阶。
那两个字的分量,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的本能。
她闭上了嘴。
魏成栋从阳台的另一头走过来,步子压得很沉。
“罗强那边在调兵。”他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
“通讯兵跑出来之后,罗强让外围的人后撤了三百米。我看到他跟副官在说什么,手一直在比划,比了好几轮。他在调重火力。”
张恒的眉毛动了一下:“多重?”
魏成栋竖起三根手指。
“车载炮。”
阳台上的气氛变了。朱有才的嘴咧了一下,但笑不出来。郭翔的手又摸上了望远镜。
张恒的手指在自己臂弯里叩了两下。
车载榴弹炮。
105毫米口径。罗强从省城带出来的大家伙,魏成栋在路上就提过。
一发炮弹的杀伤半径五十米,够把莱斯百货的一楼从中间掀开。
但里面还有自己人。
罗强敢开炮吗?
“他敢。”郭翔忽然说了一句,像是看穿了张恒在想什么。
“职业军人的思路跟我们不一样。一百个人被困在五阶丧尸的巢穴里,越拖死得越多。”
“炮弹砸进去,死一半,但另一半有机会跑出来。不砸,可能一个都剩不下。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张恒没接这茬。
他在想另一件事。
“郭翔。”
“嗯?”
“那个丧尸说了句话。你听到了?”
郭翔举着望远镜的手顿了顿。他刚才读的唇语。
“它说,'它醒了'。”
张恒盯着他:“什么意思?”
郭翔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镜头上沾了一层薄灰,他没去擦。
“我不确定。但这只五阶站在扶梯上,整栋楼的血管是它的。”
“它铺了这么大一个场子,收集各种系别觉醒者的血做实验,做了不知道多久。这阵仗,怎么看都像是替什么东西打工。”
他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如果这只五阶是个看门的,那底下那个'它',是什么?”
阳台上没人说话了。
风从栏杆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段位证书哗哗响。
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但频率明显比五分钟前稀了。
弹药在减少,或者能开枪的人在减少。
张恒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的灰。
“收拾东西。做好随时走人的准备。”
他扫了一眼杨绿竹。
杨绿竹接住了那个眼神,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右手掌心已经有一个微小的空间裂口。
里面存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不管下面炸不炸得开那东西,一旦情况失控,我们立刻撤。这摊浑水不是我们的。”
他走到阳台边沿,双手撑在栏杆上,往莱斯百货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但先别急。”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看看罗强的炮能打出什么名堂。那东西的战斗数据,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以后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