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茧
楼梯很窄。
消防通道的标准宽度,一米二,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墙面上的防火涂料脱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突突的水泥毛坯。
没有灯。
早就断电了。
王秋雅走在最前面。
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往四面八方透出去,照亮了楼梯间。
光打在墙上,把每一道裂缝、每一块脱落的墙皮照得清清楚楚。
墙面上有那种东西。灰白色的管状组织,干了,硬了,贴在水泥面上一动不动。
比大厅里的细很多,最粗的也就小指头那么粗。
全死了。
表面发灰发黑,碰一下就碎成渣,跟炉灰差不多。
张恒的右手牵着陈莹茹。左手反握巨剑。
短剑悬在头顶上方半米,跟着队伍的移动匀速前进,剑尖朝下方的黑暗。
下了十四级台阶。
转角平台。
再下十四级。
地下一层到了。
防火门敞着。
一扇门板挂在铰链上,变形了,关不回去。
另一扇不见了。
张恒停了两秒。
金属感知往前探出去。
地下一层是停车场。
面积很大,他的感知在往外铺的过程中,接收到的信号分布非常均匀。
钢筋在混凝土里横平竖直,停车场的金属构件分布规整,消防管道、通风管道、电缆桥架,全是标准化施工的产物。
没有异常信号源。
他松开陈莹茹的手。
不是想松。是得腾出手来。
陈莹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动作干净,没有犹豫。
她把笔记本从腋下换回左手,右手拎着挎包的带子,指头勾在包口处,没系上。
张恒往前走了三步,出了楼梯间。
停车场的层高三米出头。
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车位线,歪歪扭扭的,漆掉了不少。
柱子很多,每隔六七米一根,方形的,混凝土浇筑,四角的棱被磕掉了几块。
车不多。
总共能看到十来辆,散落在各个角落。
有几辆轮胎瘪了,车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有两辆的车窗碎了,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弹出来,瘪在方向盘上。
安静。
不是那种表面的安静。
是死的安静。
空气不流通,干燥,灰味很重,呼吸的时候鼻腔发痒。
张恒带着人沿停车场的北墙走了一圈,又折回来从南墙走了一圈。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回音从远处的墙面弹回来,跟着人走。
什么都没有。
墙面上那些干枯的血管组织比楼梯间里的更密。
大大小小的管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贴着柱子、贴着管道、贴着墙面,蔓延了一地。
全死了。
干得跟树枝子似的,脚踩上去咔嚓响,碎成一截一截。
地面上也有。
像树根的脉络,从各个方向延伸过来,汇聚到一个方向。
西北角。
那边有个坡道入口。通往地下二层。
朱有才拿斧柄戳了戳脚边一根干血管,那玩意碎了,碎片弹在他靴面上。
“这一层啥也没有啊。”
王秋雅的眉头皱了。她转了一圈,方向朝下。
“在下面。”
她停了一步,又补了一句。
“比刚才更重了。”
张恒往坡道入口走。
走了两步,陈莹茹从后面跟上来,步子快了一点。
她的右手从挎包里掏了一下。
张恒的余光捕到了这个动作。
“你包里装了什么?”
陈莹茹把手摊开给他看。
掌心里是几颗种子。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最大的一颗跟花生米差不多,最小的只有芝麻粒。
“蔷薇。南瓜。还有两颗不确定品种的藤蔓类。”
她把种子捏在指缝间,声音很平。
“催生之后三秒成型,藤蔓最长可以拉到七八米。带刺的能扎穿三厘米厚的木板,不带刺的缠绕力可以箍碎砖头。”
张恒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种子,是看她。
这个人在上楼梯之前还需要被牵着手才能不抖,现在已经把战斗预案准备好了。
有些人的怕和软是两回事。她怕,但不软。
坡道入口。
地下二层的坡道比一层的窄,单向通行的那种,左边是墙,右边是护栏。
坡道不长,大概二十米,转弯半径很小。
光从下面透上来了。
不是火光,不是灯光。
是各种颜色搅在一起的光。
红的、蓝的、绿的、淡紫的、橘黄的,每一种颜色都不稳定,
明明暗暗地变着,频率不一样,亮度不一样,叠在坡道的水泥墙面上,花花绿绿一大片。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这个光景太诡异了。
整个末世以来,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地底下搞灯光秀?
朱有才嘴又张开了,正要说话,被郭翔的眼神堵回去了。
张恒抬手。队伍停下。
他蹲在坡道入口处,左手搁在地面上。金属感知压着地板往下探。
地下二层的金属分布跟一层完全不同。
首先,车辆信号全部挤在一起。
几十辆车的金属信号堆叠在东南角一个大概十五米见方的区域内,密度高得离谱。
不是正常停放的间距,是被推到一起码成了堆。
其次,除了那个角落之外,整个地下二层的金属信号稀得不正常。
地面的钢筋、天花板的预埋件信号还在,但中间区域大量的异物信号。非金属。
感知扫过去只能识别出空白区,像金属信号地图上被人擦掉了一大块。
那些空白区有规律地分布着。
一团一团的。
每一团之间有间隔,但间隔在缩小,越往中间越密。
张恒站起来。
“慢走。王秋雅的光收一收,别全开了。省着用。”
王秋雅点头。
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往回敛了三分之二,只在掌心处保留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源,刚好够照路。
张恒走在前面,巨剑拖在身侧,短剑飘在头顶。
陈莹茹跟在他右后方一步的位置。她的左手攥着种子,右手拎着笔记本。
朱有才和李旭分列两侧。
郭翔居中,王秋雅殿后。
坡道转弯。
光从正面打过来了。
五颜六色的,晃眼睛。
不是那种刺目的强光,是一种弥漫性的、到处都是的柔光。
从地面、从墙面、从天花板,每一个方向都有光源。
张恒转过弯的那一刻,脚步停了。
后面每一个人转过弯之后,脚步都停了。
朱有才没骂。他说了一个字都没说。
嘴是张开的,下巴往下掉了两公分,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地下二层。
所有的车被堆在了东南角。
不是整齐地码着,是被连推带掀地塞到了一起。
SUV骑在轿车车顶上,面包车侧翻了夹在两根柱子之间,一辆商务车的车头插进了另一辆的后备厢里。
铁皮扭在一起,玻璃碎了一地,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停车场的车一辆辆拎起来往那个角落里甩的。
剩下的空间,从地面到天花板,挂满了茧。
茧。
这是唯一能用来形容这些东西的词。
大小不一。
最小的跟篮球差不多,最大的比成年人还高。形状也不统一,有的是椭圆的,有的是不规则的梨形,有的被挤压成了扁的。
颜色就是那些光的来源。
每一个茧都在发光。
红色的茧壁里透出暗红的光,蓝色的透出冷蓝的光,绿色的、紫色的、橘黄的,一种茧一种色。
它们挨得极近。
排列的方式不是挂在那里那么简单,是长在那里。
茧的底部和侧面跟建筑的结构连成了一体,有的从地面上鼓出来,有的嵌在墙里,有的悬在天花板下面,有的两三个挤在一根柱子上。
张恒的脑子里闪过城南体育馆那次。
火系的茧。那边的茧都是一个一个分开悬挂的,彼此之间有距离,靠吸收空气中的热量维持进化。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茧一个接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有些茧和茧之间的缝隙只有两三厘米,壁面互相贴着,光芒混在一起,边界都分不清。
数不过来。一百?两百?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