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栽赃
南面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雷霆的队伍在退。
不是溃退,是边打边撤的那种,车辆拉开间距,交替掩护,
后方的车辆先动,前方的重机枪压着火力,打空一条弹链再倒车跟上。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练过的。
但那条蜈蚣不讲道理。
它挨了一整轮弹幕之后非但没退,反而发了疯。
身躯拱起来,头部朝天昂了两秒,然后猛地砸下去。
不是砸在某一辆车上,是砸地。
路面从撞击点往四周裂开,沥青块和碎石像弹片一样往外飞射,
震波沿着地表扩散出去,那种闷沉的冲击肉眼都看得到,空气里腾起一圈灰尘,以撞击点为圆心往外推。
半条街的路面掀了。
两辆正在后撤的卡车被震波掀到了。
一辆的轮胎弹离地面又落下来,歪歪扭扭地冲进了路肩。
另一辆没那么走运,整个侧翻了,车底朝天,传动轴还在转,轮胎空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车厢板被甩开,里面的人往外爬。
朱有才在十五楼看得清楚,往外爬了三个,第四个没出来。
“这东西会砸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干。
张恒没说话。他在看雷霆指挥车的位置。
指挥车被颠了一下。
那名代号与这支部队一样的少校的额头磕在观察口的金属边框上,嗓子眼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吐了口血沫在手背上,红的。
他透过观察口看着那条东西在火光里扭动。
几百条尖足插在碎裂的路面上,四只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目,暗紫色的甲壳被曳光弹打出的火星照得忽明忽暗。
雷霆少校的脑子没停。
以省城情报部门的消息来看,庐陵这边根本就没有高阶异兽,或者说全省都没有发现什么高阶异兽。
没有任何记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张恒的营地在北边两公里,那个不服管、不交人、手握五千人的五阶异能者。
雷霆出发前的作战方案很清楚,压过去,谈不拢就收编,反抗就打。
计划是明天天亮执行的。
但这东西从北面钻过来,钻了两公里,精准地撞上了雷霆前锋。
雷霆少校不信巧合。
他的判断很直接:张恒知道雷霆要动手,提前把这东西从北边引过来,借刀杀人。
至于怎么引的,那是技术问题,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他的前锋被打烂了,好几辆车报废,伤亡了几十人,还在涨。
这笔账他记住了。
十五楼。
朱有才把望远镜抢过来看了两眼,又递回去。
“那蜈蚣在吃人。”
没人接话。但几个人都看到了。
蜈蚣的头部探到侧翻的那辆卡车旁边,一对颚肢张开,夹住了一具来不及跑掉的尸体。
进食的动作很快,颚肢合拢,卷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吃完一具,又去找第二具。
第三具是从车底下拽出来的。
郭翔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得很,但镜头对准蜈蚣的甲壳表面时,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有变化。”
张恒看他。
“它的甲壳外面那层灵力护体,比刚才亮了。吃一个人亮一分。”
郭翔把望远镜放下来,摘了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去,
“它在补充。生物体内的能量被它直接汲取了,吃得越多,灵力越厚。”
他停了一下。
“雷霆那边四百来号人,如果不能快速解决战斗,让这东西把伤亡的人全吃了——”
“它会突破。”张恒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
郭翔点头。
五阶巅峰再往前半步就是六阶。
差的就是那一口气,那一点积累。
几百号人扔在它面前,既是对手,也是食物。
打得越久,吃得越多,距离那条线越近。
朱有才听懂了,但他问的问题跟别人不一样。
“那突破了六阶的蜈蚣,吃完雷霆会不会掉头回来找我们?”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雷霆的后方主力到了。
张恒在十五楼数灯。
新到的车辆至少十二台,加上前面残存的,路面上的灯光排成了一条弧线,从正南方向的主干道一直延伸到东南侧的辅路上。
兵力翻了一倍不止,两百人以上。
重火力集中过来了。
至少三挺重机枪从不同方位交叉射击,弹道在夜色里拉出密集的亮线,全部集中在蜈蚣的头部。
不是乱打。
有人在指挥,弹着点在往一个位置收拢,头部第二节和第三节甲壳之间的关节。
甲壳面上灵力护体弹得开子弹,但关节的连接处是活动的,灵力分布不均匀,这是弱点。
打了十几秒,一发不知道什么型号的弹药精准嵌进了那道关节缝。
甲壳裂了。
不是表面擦痕,是真的裂了。
一片巴掌大的壳体碎片弹飞出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质组织。
蜈蚣的反应剧烈到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一声嘶鸣。
张恒活了二十二年没听过这种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吼,是一种从极高频往极低频急速下坠的尖锐震荡,穿透力强到十五楼的窗户玻璃当场碎了两块。
王秋雅捂住了耳朵,陈莹茹趴在地板上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那东西嘶鸣完,身体猛然一缩,头部扎进路面碎裂处的缝隙里,几百条尖足同时发力,整条身躯像被吸进去一样往地底钻。
快得离谱。
二十米长的身体从头到尾没入地下,尾节消失之前甩了一下,把最近的一辆军用卡车的车头削掉了半个,火花飞了一地。
然后什么都没了。
路面上只剩下一个直径四五米的黑洞,碎石和泥土还在往洞口里滑落,发出簌簌的细响。
枪声停了。
南面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将近三百人的队伍,几十辆车,所有发动机同时熄火。
张恒能想象那些人在做什么。
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路面,听。
几秒后他的猜测被验证了。
远处零散的灯光全部灭掉,人影压低,有几个趴下的,有几个蹲着的,枪口对着地面,谁都不敢出声。
朱有才蹲在碎了的窗户边上,风直接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跑了?”
陈莹茹摇头。
她的手死死按在地板上,十根手指嵌进混凝土的裂缝里,整个人的身体绷成了一根弦。
“没走远。”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雷霆正下方。二十米深。”
朱有才的头偏了一下。
“盘起来了。”陈莹茹把最后三个字说完,吸了一口气,脸上连血色都快没了。
盘起来了。
不是跑了,不是钻深了,是盘在猎物正下方二十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它在等。
等上面那些人以为它走了,以为安全了,站起来,发动车,开始收拢伤员,然后从脚底下再钻出来。
朱有才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板。
十五楼。他告诉自己,十五楼,够高了。
没什么用。心还是往嗓子眼走了一截。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声音。
公共频段,有人在喊话。信号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张恒,我知道你在听。”
雷霆少校的声音。
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字和字之间压着的东西很重。
“这笔账,记下了。”
对讲机的绿灯一闪一闪。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张恒手里那台对讲机上。
朱有才张嘴想说什么。李旭从角落里睁开了眼睛,看了张恒一眼。
张恒拿着对讲机,拇指搁在通话键上面。
没按。
他把对讲机塞回腰间,走到南侧阳台的位置,看着漆黑的南面。
没有灯光了,雷霆全灭了灯,几百号人和几十辆车趴在那条被打烂的路上,屏着气。
脚下的地板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感,若有若无,一阵一阵的。
那东西还在下面,盘着,等着。
朱有才靠过来,压着声音:“那家伙是不是觉得蜈蚣是你放的?”
“猜到他会这么想。”
“那你倒解释一句啊。”
张恒扭头看了他一眼。
“解释什么?别人要往你头上扣帽子,你越解释他越觉得是你干的。”
朱有才琢磨了两秒,没琢磨明白,但不妨碍他得出结论:“那这不是平白无故多了个仇家?”
张恒转回去继续看南面。
“这仇家,本来就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