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撤离
南面的枪声断了。
不是渐渐稀疏的那种断法,是齐刷刷地收了,跟有人拿手捂住了所有枪口一样。
安静得突兀。
雷霆少校从指挥车的侧门钻出来,靴子踩在碎裂的沥青块上,脚底下咔嚓响了一声。
他站在路中间,环顾了一圈。
满地都是。
碎裂的沥青翻卷着堆在路面两侧,扭成麻花的车体残骸横在路中央,
弹壳铺了一层,踩上去滑脚,装备零件和私人物品混在一起散落了几十米远。
空气里是汽油没烧干净的刺鼻气味,夹着血腥,黏在鼻腔里擦不掉。
唯一还亮着的东西是一辆侧翻卡车的引擎盖,火苗从缝隙里舔出来,一明一暗地跳,把周围三四米的地面照出一圈昏黄。
雷霆少校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血。额头上磕出的口子还在往下渗,血珠顺着鼻梁淌到嘴角,咸的。
“前出搜救。两组,快。”
两组士兵猫着腰往前摸。
装甲运兵车的残骸嵌在临街商铺的二楼墙壁里,铁皮皱成了废纸团,炮塔歪到一边,观察窗的装甲玻璃碎了一地。
士兵们从变形的后门往外拖人,拽了半天,拖出来三个。
两个没气了。
身体还是软的,但胸口不动了,瞳孔散了。
第三个还有呼吸,微弱得要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到。
肋骨断了至少四根,胸腔右侧凹进去一块,衣服被血浸透了,血从嘴角往下淌,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侧翻的卡车那边又找到三个活的。
一个腿被车厢板压断了,骨头茬子从裤管里戳出来,白的,沾着血丝。
这人倒硬气,咬着牙没叫出声,就是脸白得跟纸一样,汗珠子往下掉。
另外两个是甩出车外摔晕的,后脑勺和后背大面积挫伤,血糊了一脸,但好歹还在喘。
六个。
前锋几辆车上几十号全副武装的战士,就剩六个带喘气的。
随队军医蹲在路边,手电筒咬在嘴里。
光柱打在伤员身上晃来晃去,他两只手腾不开,止血带绑了一条又一条,纱布卷用掉了大半箱。
手法利索,动作很快,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胸腔塌陷那个,内出血止不住。
军医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摇了一下头。没说话。
但周围蹲着的几个人都看懂了。
雷霆少校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员。看了两秒,移开。
他转过身,面朝北。
金麟府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小区的轮廓融在夜色里,连楼顶的天际线都分辨不出来。
但张恒在那个方向。五千人的营地在那个方向。
那个不交人、不服管、坐在两公里外看他前锋被灭的五阶异能者,就在那个方向。
雷霆少校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没擦。
血珠挂在眉弓上,积到一定重量就掉下来,啪地一声砸在靴面上。
副官跑过来,半蹲着凑到他耳边。
“要不要趁夜突击金麟府?那边也被蜈蚣折腾过,现在动手——”
雷霆少校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路面有裂纹。不是刚才交战砸出来的那种放射状碎裂,是一道新的,细长的,从南往北延伸的裂纹。
从那个黑洞的边缘拉出来,像一根线头,歪歪扭扭地爬了五六米远。
那东西钻下去以后留的。
它还在底下。
这个时候往北冲,几百号人踩着碎裂路面行军,脚步声、发动机声、金属碰撞声,每一个震动都会通过地层传下去。
等于排着队从一条五阶巅峰的虫子嘴边走过去,还嫌它没注意到自己。
“撤。”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音。
“全部掉头,原路回撤。车灯全灭,间距三十米以上,速度压到二十以下。重机枪从车载架上拆下来,分散到每辆车里,不再集中。伤员固定好,上运兵车。”
副官张了张嘴。
“执行。”
副官的嘴合上了,转身跑步离开。
命令传下去得很快。
几百号人没一个多嘴的,该干嘛干嘛,车辆掉头的时候引擎转速压到了怠速,轮胎在碎裂路面上碾过去的声音被控制到了极低。
车灯一盏一盏灭掉。
整支车队的轮廓在黑暗里变成了一串模糊的阴影,排成松散的纵队,间距三十多米,缓缓往南移动。
速度不到二十码。
几百号人连说话都不敢。
所有人都知道脚底下有东西,不知道在哪,不知道离自己多近,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从屁股底下钻出来。
正面打的时候没这么怕。对着那条虫子倾泻弹药的时候,恐惧还能被肾上腺素压住。
现在不行了。敌人看不见了,藏到地底下了,但你知道它还在。这种东西比正面交战磨人百倍。
十五楼。
张恒站在北侧窗户边上,目送雷霆的车队掉头南撤。
没有灯光。车队的轮廓在月色下缓缓挪动,一辆接一辆,无声无息。
朱有才趴在窗框上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走了。”
张恒没接。
他的视线没跟着车队走。
落在车队和金麟府之间那段被打烂的路面上,那个四五米宽的黑洞还张着口,周围的碎石偶尔往里滑落,细碎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陈莹茹的手指突然抠紧了地板。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来的声音几乎没什么音量。
但客厅里太安静了,六个人的呼吸都压着,这点声音够用了。
“它也动了。”
张恒转身,快步回到南侧阳台。
往下看。
路面上什么都没有。那条被蜈蚣撕开的裂痕静静地躺在那里,从金麟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没有新的鼓包,没有新的裂纹,没有任何异常。
但陈莹茹的感知不需要眼睛。
“二十米深。往南。”她的十根手指嵌在混凝土缝里,指尖发白,整个人的身体往下压,像是要把自己按进地板。“跟着车队走的。”
郭翔推了推眼镜,走到南侧阳台的位置,举起望远镜对着南面扫了一圈。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放下望远镜。
“跟上了。”
三个字说完,客厅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一截。
朱有才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劲儿,嘴皮子动了两下,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扭头看陈莹茹。
陈莹茹的眼睛闭着,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速度和车队差不多。不快,不慢。距离……车队尾巴后面一百米不到。”
她又补了一句。
“它没有在追。它在跟。”
追和跟,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追是要咬住,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跟是不着急,维持距离,不掉队就行。
那东西从地底二十米的深度,用和雷霆车队完全匹配的速度,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不像捕猎。
像遛狗。
朱有才这回真的没忍住:“它等什么?”
“等他们停下来。”张恒的声音从阳台那边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很清楚。
“车队行军的时候人待在车上,热源集中,不好下口。等他们回到营地,下车,散开,扎帐篷,生火,人铺开了,才好一个一个吃。”
朱有才的后脖颈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板,又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咽了口唾沫。
“张恒,你说的那个坐收渔翁的意思,不会就是等蜈蚣把雷霆的营地端了吧?”
张恒站在阳台边上,手搭在窗框上。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缝里漏进来,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我没那么想过。”他说。
“那你现在想了?”
张恒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回走,从对讲机上拔下电池,把对讲机塞回腰间。
“确定他们都走远了,我们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