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蝼蚁
刘立军的脸白了。
白得不正常,月光照上去,那层油脂底下的血色全退干净了,两腮的肉往下坠着直打颤。
他盯着悬在自己眉心前半米的那把手枪,枪口黑洞洞的,里头装着他自己的子弹。
扳机还在往后压。
一毫米一毫米地压。
“我……我也是异能者!”
这句话是嚎出来的。
嗓子扯到了最高,声带震得发劈,尾音往上翻了个弯,在空荡荡的街道里撞了几下墙才散掉。
张恒停下了脚步。
不是被吓住了,是没料到。
刘立军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悲伤的红,是被逼到死角的老鼠那种红,瞳孔缩成了针尖,眼白里的血丝一根根暴出来。
他从帅盖平身后挤出来,胸腔剧烈起伏,冲锋衣的拉链已经被张恒的异能扯开了,里面的衬衫湿透了,贴在他那坨圆滚滚的肚子上。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本事?”
刘立军冲着张恒嘶吼,满嘴的唾沫喷出去,在夜风里散成细雾,
“老子在庐大基地活了这么久,靠的不光是脑子!”
他抬起双手。
十根肥短的手指在月光下摊开,指缝之间灌满了风。
他使劲攥拳,又猛地张开,手臂上的肌肉,准确说是脂肪跟着抖了两下。
嗡——
空气动了。
一道风刃从他掌心里挤了出来。
挤。用这个字最准确。
那道风刃不是凝聚出来的,是从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往外拧出来的,过程磕磕绊绊,跟便秘差不多。
半米长,颜色发灰,边缘松散得跟拿指甲刮烂的棉花糖一样。
风刃的形态歪歪扭扭,左边粗右边细,中间还漏着一个肉眼可见的缺口,气流从那个缺口里呼呼往外跑。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
刘立军憋得满脸紫红,额头上的青筋蹦出三根。
那道风刃在他掌心上颤啊颤的,跟风中的蜡烛一个德性,随时要灭。
二阶初期。
往死里估都够不上二阶中。
街面上没人说话。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郭翔笑了。
他没控制住。
这个平时连表情管理都精确到毫米的理科生,扶着眼镜框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嘴角先是抽搐了两回,接着整张脸的肌肉全崩了,他偏过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耸。
风系。
跟他一样是风系。
郭翔这辈子没有比现在更庆幸过自己的异能等阶。
四阶中期的风系异能者,看一个二阶初期的同行拿着一坨发散的风刃想要震场子,那个感觉他实在找不到词形容。
就好比一个物理学教授在学术会议上,看见一个连牛顿第一定律都背不全的人站起来拍桌子说自己要推翻相对论。
丢人。替对方丢人。
朱有才比郭翔夸张多了。
他直接从石板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刘立军,笑得喘不上气。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炸在空旷的街道上,从两侧的废铺面里弹回来,叠了好几层。
朱有才笑得前仰后合,手拍着大腿,拍一下笑一声,眼泪都拍出来了。
“你他妈......这什么玩意儿......风刃?”朱有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着刘立军掌心里那团歪歪扭扭的灰色气旋,
“吹蜡烛都费劲吧?”
刘立军的脸从紫红变成了猪肝色。
帅盖平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石缝里。
那两个端枪的学生早就瘫了,一个裤裆湿了大半,另一个双腿抖得膝盖骨互相磕,发出小鼓点一样的声响。
李旭靠在墙柱上,看了刘立军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头。
连嘲笑的兴趣都没有。
王秋雅站在药店门口,嘴唇抿着一条线,看着刘立军掌心那团风刃。
她教了几年书,见过太多这种人。能力撑不起野心,却永远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末世前这种人最多拖你几个月货款、卡你一个职称,恶心但不致命。
末世之后,这种人有了枪,就觉得自己能当土皇帝。
可笑的是,他真的觉醒了异能,还是以为可以拿来唬人。
一个二阶初期。
张恒看着刘立军掌心里那团随时要散架的风刃,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想起末世前打那二十多个电话的事。
铝材的货款,一共四万七千块。
不多,但那是他老板扣他工资的由头。
他记得最后一次打电话过去,刘立军在那头哼哼唧唧地打太极,语气还带着点不耐烦。
那时候刘立军是院长,他是给学校送铝材的工人。
现在刘立军是二阶初期的风系废物,他是五阶中期的金属异能者。
末世把旧秩序碾碎了,新的秩序靠的是实力。
张恒看了这个当年让他赔了半个月工资的人足足三秒种。
三秒看完了,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恨。不解气。连报复的冲动都提不起来。
这种发现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按照正常逻辑,冤有头债有主,末世前的仇末世后连本带利讨回来,天经地义。
朱有才肯定会这么想,换了任何一个在底层被人糟蹋过的普通人,大概都会觉得老天爷终于给了一次反转的机会。
但张恒站在这条满是碎石的街道上,看着刘立军那张扭曲的胖脸,
看着他掌心里那团可笑的风刃,看着他身后那帮端枪手都端不稳的乌合之众——
索然无味。
一个五阶中期去收拾一个二阶初期,跟大人欺负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这种事做了不但不解恨,还脏手。
但不解恨归不解恨,该杀的还是要杀的。
张恒分得清这两件事的区别。
索然无味的时候能不动手,是个人修为。
该动手的时候不动手,那叫蠢。
刘立军来金麟府不是来串门的。
铁箱子,绳子,铁链,燃油。
他来抢东西的。带着枪来的。
帅盖平刚才说的那句话,“里面就算还有人,也是散户,不碍事”
这话什么意思,不用翻译。
碍不碍事取决于对方能不能打得过。打得过的叫邻居,打不过的叫猎物。
刘立军今天要是真走进去了,里面要是住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幸存者,会发生什么事?
铁箱子用来装物资,绳子用来捆人,铁链用来锁门,燃油——
张恒不想往下猜了。
刘立军掌心的风刃终于维持不住了。
那团歪歪扭扭的灰色气旋抖了两下,从中间断裂,化成两股散风,呼地一声往两边跑了,连他自己的头发都吹不动。
他愣在原地,两只空手摊着,手心全是汗。
底牌没了。
“完了?”张恒问。
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刘立军的嘴张了两下,没声音。
他那副被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的样子,比被枪指着还难看。
帅盖平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磕出血了,但他不敢站起来,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动。
张恒手指动了一下。
两根钢筋从脚下的废墟里拧着出来了。
是从路面裂缝底下的混凝土碎块里抽出来的,一根弯的,一根直的,表面全是铁锈和水泥渣。
钢筋在出地面的一瞬间被张恒的异能拉直、绷紧,带着混凝土碎屑飞速旋转。
速度快得没有过程。
两声闷响。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爆裂声。
就是两声很短的、很钝的“噗”。
刘立军的身体直挺挺地站了一秒。
那根钢筋从他的左太阳穴进去,从右太阳穴出来。贯穿。
进口处带进去一小块头皮和碎骨,出口处带出来的东西颜色更深,挂在钢筋尖上,在月光底下反着暗光。
他的眼珠子没有合上。
两只绿豆眼还保持着最后那个瞪大的弧度,嘴巴张着,门牙露在外面。
帅盖平倒得比刘立军快。
他本来就跪着,钢筋从后脑贯穿前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
脸朝下扣在碎石地面上,后脑勺上那根生锈的钢筋竖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两下。
从张恒抬手到两个人倒地,前后不超过零点三秒。
那两个拿枪的学生里,裤裆湿了的那个直接晕了过去,身子一歪栽在路边。
另一个跪在地上狂吐,胃酸和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喷了一地。
其余几个跟班全傻了。
有人站着不动,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又不敢跑,有人双腿发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背急救包的那个女人从始至终没动过。
她一直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手攥着急救包的背带,攥得很紧。
两个人倒下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跑,也没叫。
张恒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扫向剩下那帮人。
悬在半空的武器还没放下来。枪口、刀刃,依然对准着每一个人。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