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夜
张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木屋没有窗,分不清外头是几点。
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还停在横梁上那道裂纹,裂纹的形状像条蜈蚣,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睡得很沉。
这种沉法不多见。
末世之后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浅得跟猫似的,院子里掉根树枝都能把他惊醒。
今天大概是真累了,从五阶丧尸到蜈蚣到刘立军,一整天下来,精神绷得太紧的弦松下来,人就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手。
不是碰,是握。
五根手指,从他右手的手背上滑下来,慢慢收拢,扣住了他的四根手指。
力气不大,指尖偏凉,掌心带着一点汗。
张恒的意识被拽了回来。
身体没动。呼吸没变。但脑子已经醒了七成。
末世之后养成的本能让他在清醒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判断,手指的粗细、皮肤的触感、指甲的长度。
女人的手。骨节细,指腹没有茧。
然后是气味。
很淡的皂角味。
营地统一发的那种土法肥皂,洗完之后会留一股涩涩的草木灰味道。
但这个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淡,是体温捂出来的,属于一个人本身的气息。
张恒睁开了眼。
屋里黑透了。
火把早灭了,门缝里没透进来光。
但那个坐在床边的轮廓他不用看都认得。
陈莹茹。
她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听到他呼吸节奏变了,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要抽走,又没真抽。
张恒没说话。右手往床头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个粗糙的旋钮开关,拧了一下。
“咔。”
灯亮了。
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挂在床头的木架子上,柴油发电机供的电不稳,灯丝烧得发黄,把小半间木屋照出一团暖色。
光打在陈莹茹脸上。
她没化妆,末世之后也没人化妆。
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贴在脖子侧面。
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下摆很长,盖住了大半截大腿。
她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
张恒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的木板墙。
弹簧垫子塌了一个坑,“嘎”的一声,他顺着这个动作把手翻了个面,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指。
陈莹茹的耳根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路红到耳廓,在灯泡那点黄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张恒歪了下头,看她。
他的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白天杀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冷的,看刘立军跟看一块铁皮没区别。
现在这个眼神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自己说不上来。
“几点了?”
“……不知道。”陈莹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外头的人。“应该过了十二点。”
“怎么不睡。”
这句话尾巴往下掉,没带问号。
陈莹茹低了一下头,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动作很小。
“来看看你。”
三个字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怕你不舒服。”
理由编得不怎么样。
张恒一个五阶异能者,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不舒服什么?
但张恒没拆穿。
陈莹茹说完这句就要站起来。
膝盖刚离开床沿,张恒的手收紧了。
不是猛拽,就是五根手指从松变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身体顿住了。
半站不站的姿势,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条腿的膝盖还抵在床垫边缘。
张恒的手箍在她手腕上,拇指正好压在脉搏那个位置,跳得很快。
“坐。”
陈莹茹站在那里,脸从红变成了烫。
她没转过来看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底下绷得紧紧的,下巴收着,嘴唇抿了一下。
张恒没再多说。手上稍一用力,把她往回带了半步。
陈莹茹的膝盖重新压回床沿,弹簧“吱”了一声。她坐下来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点,大腿外侧隔着裤子贴在他小腿旁边。
两个人在十五瓦的灯泡底下对着坐了好几秒,谁都没开口。
屋外的声音很远。
发电机“突突突”闷在地底下,有人在巡逻,脚步声从木屋后头过了一趟就走远了。
小泥鳅应该还在打坐,周鹤鸣可能还守在旁边。
这些都跟这间屋子无关。
张恒松开她的手腕,改成握手。
十指交叉。她的手指从僵硬到慢慢放松,大概花了五六秒。
“今天外头的事,听见了?”
陈莹茹点了一下头。“有人说了。两个人。”
她没提名字,也没问细节。
从火车上到现在,这个女人见过的死人比她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第一次看见张恒杀人的时候她吐了,第二次没吐但腿软了,第三次开始她已经能站住了。
人是会适应的。
“你做的对。”陈莹茹说。
这四个字没有什么底气十足的坚决,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陈述。
张恒没接这个话题。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两个人都知道是有意的。
陈莹茹把头偏过来,看了他一眼。
灯泡在晃。
柴油发电机的电压不太稳,灯丝忽明忽暗地跳了两下。
光在她脸上走来走去,鼻梁上那道阴影跟着左右摆了摆。
张恒抬起另一只手,把她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朵后面。手指擦过耳垂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
痒。
张恒笑了。
他不常笑。
白天对着朱有才的烂笑话都懒得扯嘴角的人,这会儿在一盏破灯泡底下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陈莹茹看见他笑,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撇了一下,别过脸去。
“别笑。”
“你先别动。”
“谁动了——”
话没说完。张恒扶着她后脑的手收了一下力,把她拉过来。
陈莹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不疼,角度刚好。
她没挣扎。
张恒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湿头发蹭在他下颌,凉凉的。
她的呼吸打在他胸口上,热的。
一凉一热。
床架“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
灯泡晃得更厉害了,十五瓦的光在四面木板墙上画着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块,分不出你我。
那盏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也许是电压撑不住了,也许是谁伸手拧了旋钮。
灭就灭了,外头的巡逻兵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听见了木屋里“吱呀吱呀”的声响,
愣了半秒,然后脚步加快了,走得比来时利索得多。
夜很长。
营地最东边的空地上,小泥鳅盘腿坐着,眉心那个蓝色的光点比两个小时前亮了一圈。
周鹤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打了个盹又醒了,揉揉眼看了看小泥鳅的状态,然后继续靠着。
朱有才在仓库里拆铁皮箱子,拆开一看,乐了。
满满一箱压缩饼干,另一箱是药品,第三箱是工具。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清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郭翔和王秋雅在隔壁对完了账,熄了灯。
两个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小木屋。
李旭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坐着。
火系异能者怕冷,末世之后的夜晚比从前凉得多,他在手心里攥了一小团火苗,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他把火苗收了,站起来回屋。
整个营地安静下来。
发电机的声音降了一档,进入夜间模式。
木屋区的灯全灭了,只有巡逻路线上还留着几盏油灯,火苗蹲在灯罩里,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天亮之前还有六个小时。
三天倒计时,已经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