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困兽
夜很深。
却没人睡得安稳。
黑暗像一块湿透了的黑布,严丝合缝地蒙住了整个洪城基地。
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谁也不敢大声喘气,生怕一用力,那根弦就断了。
白天那场总动员喊出的血性,被黑夜一点点泡软、冷却,沉淀下来的,是更深沉的恐惧。
四万多人,挤在用家具、车辆、杂物和血肉筑成的最后防区里,像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连翻个身都困难。
睡?
怎么睡得着。
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划破寂静,但很快就会被母亲死死捂住,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男人们则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攥着菜刀、钢管,或者别的什么能壮胆的东西,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任何一点动静。
风声,水声。
尤其是水声。
“哗啦……哗啦……”
湖水拍打着临时堤坝的声音,在过去,是催人入眠的摇篮曲。
现在,却像是死神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洪城基地,或者说下罗家村,这个选址在过去看来,是天才之举。
它像一根楔子,死死钉在军山湖和青岚湖之间。
这地方在地图上看,就像一根被水泡烂了的骨头,细细长长地卡在两个湖的中央。
两面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陆路与外界相连。
这地形,完美地将陆地上的丧尸隔绝在外。湖里的鱼虾,也成了末世里最稳定的蛋白质来源。
可现在,这救命的水,成了催命的符。
那些蓝皮怪物,在水里比在陆地上更自在。
湖泊不再是护城河,而是敌人的高速公路,是它们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跳板。
那条唯一的陆路,也被它们堵死了,成了断头路。
他们被困住了。
困兽犹斗。可他们是困兽,敌人也是。只不过,他们是为了活命,而敌人,是为了把他们变成盘中餐。
一栋末世后荒芜的二层小楼,二楼的某个房间,就是基地的临时指挥部。
雷卫国就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不是指挥官该坐的椅子,更像个等着被宣判的囚犯。
昏黄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扭曲成一团。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没弹,只是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得能跑进一匹马。
那篇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现在,他只是个被掏空了的、五十多岁的,普普通通的老头。
“滋啦”一声轻响。
一点火星,烫在了他夹着烟的手指上。
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下。
雷卫国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被烫得发黑起泡的手指。
他没吭声,只是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碾了又碾,仿佛那不是烟头,而是某个敌人的脑袋。
屋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警卫员探进头来。
“司令。”声音压得很低。
雷卫国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
“马队长他们已经上墙了,让我来问问您……还有什么指示。”
雷卫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声都像是在嘲笑屋内的死寂。
“指示?”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裂痕,“我的指示,就是让大家去送死。”
警卫员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司令,您不能这么想!我们……”
“你出去。”雷卫国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燃尽了的疲惫。
警卫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走进来,将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放在旁边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上,又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水还是热的,您喝点。我……我就在门外。”
门关上了,也隔绝了外面那点微弱的人气。
雷卫国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白色的水汽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鲜活的东西。
他没有碰那杯水。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的手绘地图。
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各种标记,一个个刺眼的红圈,代表着过去一周里,防线被撕开的缺口。
北边、东边、南边……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一个刚烫出来的水泡,缓缓地划过地图上那道被称为“北墙”的防线。
那里最薄弱,守卫的人也最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和黑夜,落在了那片寂静的,也最危险的湖面上。
他知道,如果怪物要来,今晚,就在这里。
雷卫国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张压在弹壳底下的照片上。
照片已经卷了边,上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得笔挺,下巴微抬,一股子桀骜劲儿。
雷霆。他的儿子。
派去庐陵已经第六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通讯基站早就瘫了,派出去的联络员也没回来,是死是活,全凭猜。
雷卫国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不后悔派儿子去庐陵。
那边的张恒在建基地,需要人手协调物资线路,这事儿必须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办。
雷霆四阶的实力,身边还带着陈铁柱和宋小年两个三阶,加上十来号二阶的精锐护卫,当时看来,这不过是一趟两三天的差事。
谁他妈能想到,湖里会爬出一群吃人的东西。
营地里现在能打的高手,说出来寒碜。四阶以上的,三个。
一个是后勤处的老刘,觉醒了金属系,上周才摸到四阶的门槛,控制力还不稳,上回跟鱼人干了一架,自己的铁刺差点没收回来扎了自己人。
一个是搞基建的赵工,土系,四阶初期,防御倒是不错,但这人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
还有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姓方,风系,突破四阶不到三天,战斗经验约等于零。
就这三个,撑场面都勉强。
雷卫国把地图重新铺平,手指点在北墙的位置上,一下一下地敲。
对面什么配置?
鱼人队长,四阶中期。光这一个,营地里这三个新晋四阶绑一块儿都未必打得过,人家是真刀真枪从尸堆里杀出来的老兵油子。
往下数,三阶的,少说几十只。
二阶的,几百只打底。剩下的一阶杂兵,还有好几百。
自己这边呢?三阶进化者,连马彪算上,七个。
二阶的,不到两百。剩下全是一阶和刚觉醒的菜鸟。
数量差着,质量也差着。那些鱼人天生皮糙肉厚,力气大,反应快,水里陆上都能打。
同阶对上,人类进化者能赢,但赢得费劲,一个换一个都算赚了。
这仗没法打。
除非——
雷卫国的目光又落回那张照片上。
雷霆要是能回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儿子的四阶实力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不是这几天才突破的半吊子。
陈铁柱和宋小年两个三阶也都是经过血战的,配合默契。
再加上那十来个二阶,这支小队的战斗力,顶得上营地现有中坚力量的一半。
有了这批人,不敢说翻盘,但至少北墙不会一冲就穿。至少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把那些蓝皮畜生挡在墙外面。
可问题是——
雷霆现在在哪儿?
能回来吗?
什么时候回来?
雷卫国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外面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口令。北墙方向,湖水拍岸的声响一浪接一浪。
他睁开眼,从马扎上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从弹壳底下抽出来,看了两秒,又塞进了胸口的衬衣兜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马彪。”
“在。”对讲机里传来马彪闷声闷气的回应。
“今晚北墙加一倍人手。把老刘调过去,让他把铁刺准备好。赵工守东边,那个姓方的小姑娘放西边,离水远一点。”
“明白。”马彪顿了顿,“司令,您也歇会儿吧,熬了三天了。”
雷卫国没接这话,只是说:“告诉所有人,天亮之前,谁都别睡。”
他放下对讲机,拿起那张地图,折好,揣进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年轻的警卫员正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立马站直了。
“走,去北墙。”
雷卫国大步往外走,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没回头,也没多说什么。
等不到援军,就自己顶。顶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