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破墙
夜，死了一样。
凌晨四点，是一天里最冷、最黑、最熬人的时候。
北墙上，那个昨天刚被老兵敲打过的新兵，叫李蛋，正拿指甲用劲掐着自己的大腿。
疼，就不困了。
他旁边，老兵班长一口一口地嘬着那根宝贝烟剩下的烟屁股，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几十米外的湖面。
湖面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对劲。
风停了，连水拍岸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按住了。
“班长……”李蛋的喉咙发干，“你看那水……”
老兵没作声，只是把烟屁股摁灭在墙垛上，把那不到半厘米的滤嘴小心收回口袋。
他抓起了旁边靠着的步枪。
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油腻的涟漪。
不是风吹的，而是从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集体上浮。
先是北面。
然后是东面。
西面的湖岸线，也同样起了变化。
一排排深蓝色的、滑腻的头顶，无声无息地破开水面。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就像沼泽里冒出的腐烂气泡。
紧接着，是数百双，近千双纯黑色的、不反光的眼睛，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齐刷刷地转向了那道薄薄的墙。
“呜——呜——呜——”
凄厉的、用蒸汽机改造的警报声，终于撕裂了基地的死寂。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把每个人从噩梦和浅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墙上，原本还靠着墙角打盹的民兵，被警报声一激，再扭头看到湖里那副景象，腿肚子当时就软了。
黑压压的一片。
从三个方向，像三把巨大的钳子，朝着这个小小的村落夹了过来。
它们在水里并不快，只是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压迫感却一层一层地堆上来，挤压着墙上每一个人胸腔里的空气。
腥臭味，混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操你妈的……”马彪站在北墙最中间的位置，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蓝色头皮，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真他妈看得起我们，摆这么大阵仗。”
他身边的几个进化者，脸色也都白了。
准备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几十上百只，那是几百只，甚至上千只怪物，从水里走出来，要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两米高的围墙，在这一刻，显得像个笑话。
人群开始骚动，握着钢管和菜刀的手在抖，牙齿在打颤，有人已经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都他妈给老子站稳了！”
一个沙哑却洪亮的声音，通过架在墙头的扩音喇叭炸响。
雷卫国就站在马彪旁边，他没穿什么防护服，就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没拿枪，空着手。
可他往那一站，周围慌乱的气氛就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给镇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每一张恐惧的脸。
“我知道你们怕。”
“我也怕。”
他伸手指着外面那群已经踏上浅滩，开始加速的怪物。
“这些畜生，上个星期，吃了我们两万个同胞。两万个！”
“它们把男人当牲口一样撕碎，把女人……”他顿了顿，声音里压着火，“当成玩物一样折磨死。”
“现在，它们来了。它们闻着味儿来了！这四万人，在它们眼里，就是一顿更丰盛的宴席！”
雷卫国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得很远，连后面那些挤在屋子里的普通幸存者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不是看怪物，而是看着墙上，看着墙后面那些探头探脑的，惊恐万状的平民。
“第一排的士兵，进化者！听我口令！”
“你们是第一道防线！我不管你们是几阶，不管你们能力是强是弱！今天，你们就给老子死死钉在这里！”
“我们倒下了，第二排的民兵，你们顶上！”
“你们死之前，决不能后退一步！看看你们身后！是你们的婆娘！是你们的娃！”
“今天谁敢往后跑，不用怪物动手，老子亲手毙了他！”
“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就他妈要给老子守在女人和孩子前面！”
“吼——！”
话音刚落，雷卫国的身体里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他脚下的水泥墙垛瞬间变得焦黑，身上那件旧军装无火自燃，又瞬间熄灭。
赤红色的火系能量如同流动的岩浆，覆盖了他的双臂，在黑暗中拉出两道刺眼的光。
四阶中期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股热浪冲刷过每一个人，不烫，却点燃了每个人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
麻木的眼神重新有了焦点，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被逼到绝路的疯狂所取代。
一个汉子红着眼，把手里的消防斧捏得咯咯作响：“司令说得对！跟这帮畜生拼了！”
“弄死它们！”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墙上的士气，被硬生生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就在这时，第一批速度最快的鱼人，已经冲到了墙下。
“开火！”马彪吼道。
哒哒哒哒哒！
墙头瞬间喷吐出十几条火舌，子弹像不要钱一样泼洒下去。
然而，没用。
那些鱼人身上滑腻的皮肤对子弹有种诡异的卸力作用，步枪弹打在上面，只能溅起一片片蓝色的黏液，留下一串白点。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四肢并用，在垂直的墙面上攀爬，如履平地。
“异能者！给我砸！”
墙上的进化者们也反应过来，五颜六色的异能光芒亮起。
火球、风刃、土刺、冰锥……
一个刚觉醒不久的一阶火系青年，憋红了脸，搓了半天，搓出一个篮球大小的火球，奋力扔了下去。
火球砸在一头鱼人的背上，“噗”的一声，像一盆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冒起一阵白烟，然后就没了。
那头鱼人只是顿了一下，晃了晃脑袋，攀爬的速度更快了。
它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面对着那个目瞪口呆的青年，咧开满是三角利齿的大嘴。
青年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噗嗤。”
鱼人的利爪，比什么刀子都快，轻而易举地剖开了青年的胸膛。
内脏混着血，流了一地。
鱼人一把抓起还在跳动的心脏，塞进了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这一幕，让周围好几个刚鼓起勇气的人，又把胆气吓回了肚子里。
“啊——！”
李蛋眼睁睁看着那头鱼人把一个活人开膛破肚，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枪胡乱地扫射起来。
子弹打在鱼人身上，除了激怒它，毫无作用。
那鱼人丢下尸体，黑色的眼珠转向李蛋，一个前扑，腥臭的风就到了面前。
完了。
李蛋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耳边却响起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他睁开眼，老兵班长不知何时挡在了他面前，用步枪的枪托，死死架住了鱼人的爪子。
老兵的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显然已经用了全力。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捅它眼睛！”老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蛋如梦初醒，抄起步枪上的刺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叫着捅进了鱼人那只巨大的、没有眼白的黑眼睛里。
“吼！”
鱼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吃痛松爪，另一只爪子狂乱地挥舞，直接将老兵的半边肩膀给掀了下来。
“班长！”李蛋目眦欲裂。
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血喷了李蛋一脸。
更多的鱼人，已经翻上了墙头。
东墙、北墙、西墙，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突破。
防线，一触即溃。
普通士兵和一阶进化者，在这些最低都是二阶起步的怪物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一个照面，就是一排一排地倒下。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咀嚼血肉声，混成一片。
一个土系进化者刚在脚下升起一面土墙，就被两头鱼人左右夹击，连人带墙一起撕成了碎片。
一个水系进化者想控制水流，结果发现周围的水汽全都不听使唤，反而被一头鱼人首领操控着，化作水箭，将自己洞穿。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顶住！给老子顶住！”马彪双眼赤红，他手里的开山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雷卫国没有再喊话，他整个人就是一团行走的烈焰，凡是靠近他三米之内的鱼人，都会被高温点燃，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打滚。
但他一个人，杀得再快，也挡不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怪物。
北墙的缺口，已经扩大到了十几米。
鱼人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开始冲击第二道由平民组成的防线。
“啊！救命！”
“别过来！”
哭喊声，尖叫声，从基地内部响起。
雷卫国回头看了一眼，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