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第二灾
清点的工作进行得极慢。
活人还好说,能站着的,能喘气的,拉到一边登记个名字,就算一个数。
真正麻烦的是死人。
马彪带着人,从北墙根开始,一具一具地翻。
很多尸体都跟鱼人搅在一起,分不清胳膊腿。
有的被踩进了泥里,只露出一只手。
有的被烧成了焦炭,碰一下就碎。
花了一整个上午,才把北墙这一片清理出来。
马彪拿着那本湿漉漉,沾着泥和血的册子,走回雷卫国身边。
老头子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头坐着,雷霆给他找了瓶水,他没喝,就放在手边。
他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像一尊石雕。
“老雷。”马彪把册子递过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雷卫国接过来,没看。他只是问:“说个数。”
“登记在册的军人,战死一百七十二。民兵,能找到尸首的,三百一十九。”马彪的声音很低,“平民……没法数。”
平民没法数。
窝棚区那边,很多都是一家一家地死在里面,棚子一塌,火一烧,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还有被鱼人给撕碎的。
粗略估计,死了几千人总是有的。
雷卫国的手捏紧了册子,纸页在他指间变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马彪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还剩多少?”
“兵,加上罗强和雷霆带来的,还能打的,不到一千。进化者……折损了快一半。”马彪的牙根都在发酸,
“老雷,咱这……底子算是空了。”
一个四万人的基地,一夜之间,能喘气的不到三万。有战斗力的,十不存一。
粮食仓库塌了,药品被毁了,防御工事成了一堆废铁。
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雷卫国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庐陵市的运气,其实算好的。洪城基地虽然惨,但至少守住了。
至少,四阶的战力还在,核心的部队还在,最重要的是,人心的那口气,还没彻底散掉。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浴血奋战的这个夜晚,同样的地狱,正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如果此刻有人能从万米高空俯瞰华夏大地,他会看到一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末日画卷。
一道道巨大的,如同伤疤般的空间裂口,出现在版图的各个位置。
从最北方的冰原,到南方的海岛,从东部的沿海都市,到西部的戈壁荒漠。
每一个大一点的城市群附近,都至少有一个。
而那些曾经人口稠密的都会区,裂口的数量多得吓人,七八个,甚至十几个,
像一只只睁开的狰狞巨眼,贪婪地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世界。
不是每一个空间门背后,都像庐陵市南郊那个一样,“仅仅”是走出了一个兽王,并且那个兽王还算讲道理,只是警告,没有赶尽杀绝。
更多的空间门里,涌出的是纯粹的,饥饿的,以杀戮为本能的族群。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猎杀人类。
最惨烈的,是沪市。
作为曾经的国际大都市,末日之后,它也成了全国最大的丧尸巢穴之一。
幸存者们依靠着黄浦江的天险和坚固的建筑群,艰难地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容纳了超过三十万人的巨型基地。
然而,七个异空间,同时出现在了沪市周边。
其中五个,有异族倾巢而出。
从西边来的是一种半人半蝎的怪物,它们挥舞着巨大的螯钳,尾部的毒针能轻易刺穿坦克的装甲。
从北边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飞行恶魔,它们遮蔽了天空,投下的不是阴影,而是腐蚀性的酸雨。
东海之上,一个巨大的漩涡成型,数不清的海底巨兽爬上陆地,它们的体型比楼房还要庞大。
……
沪市基地甚至没能组织起一场像样的抵抗。
不到半日。
仅仅是半日时间,那个曾经被誉为人类在东部沿海最后的希望灯塔的基地,就彻底覆灭了。
三十多万幸免于丧尸之口的幸存者,没有一个活下来。
城市最后的通讯,是一段夹杂着惊恐尖叫和爆炸声的嘶吼:“它们太多了!到处都是!我们守不住……这不是……这不是一个地方的事!是全世界!天塌了——”
信号中断。
从卫星云图上看,沪市所在的那片区域,代表生命活动的灯光,成片成片地熄灭,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同样的悲剧,在全国各地上演。
有的基地被从地下钻出的虫族淹没。
有的基地被拥有心灵控制能力的异族策反,从内部分崩离析。
有的基地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样子,就被一种无形的,能分解一切物质的能量潮汐抹平。
人类就像是被圈养的牲畜,在这一天,迎来了屠宰场的开门。
之前与丧尸和变异兽的战斗,在这一刻看来,幼稚得像是一场儿戏。
那只是生态系统被破坏后的自然反噬。
而现在,是真正的入侵。是两个,或者说,是无数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赤裸裸的吞噬。
不过半个月,人类好不容易在末世后建立起来的基地,被毁了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传到各地残存的通讯网络里时,没人信。
不是不愿意信,是脑子转不过来。
末日爆发那会儿,丧尸潮、变异兽、饥荒、瘟疫,一波接一波地筛,把七十亿人筛成了不到十亿。
剩下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不是拿命换来的一口气?
他们建基地,修城墙,种粮食,练民兵,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结果老天爷翻了桌。
丧尸算什么?变异兽算什么?那只是开胃菜。
空间裂口打开的那一天,全世界的幸存者才明白一个道理,之前那些苦难,不过是在教他们怎么死得慢一点。
北方的长春基地,撑了三天。
守城的是一支两千人的退役老兵团,装备齐整,纪律严明,基地司令是个打过边境的硬骨头。
三天之后,基地通讯频道里最后一条信息是副官发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弹尽粮绝。
西南的蓉城基地,没亡于外敌。
一种能释放精神干扰波的异族从裂口里走出来,三个小时内,基地里百分之六十的人开始互相残杀。
等干扰波消散,活着的人看着满地尸体,才发现自己手上的刀砍的全是自己人。
蓉城基地司令是最后一个死的,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中原地区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郑城基地靠着一位五阶异能者硬撑着打退了第一波进攻,可那位五阶在战后三个小时就死了,
异能过载,内脏全部衰竭,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都没闭上。
半个月。
十五天。
人类花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重建的秩序,十五天就碎了个干净。
原本就因为末日锐减到不足十亿的人口,又少了接近一半。
四亿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没有纪念碑,没有悼词,连个囫囵的尸首都凑不齐。
大多数人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杀自己的东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从哪来。
他们只知道天上多了几道口子,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消息是断断续续传到庐陵市的。罗强的通讯兵截获了几段残存的军用频段广播,拼拼凑凑,才勉强拼出一个轮廓。
雷霆听完之后在废墟上坐了很久,一根烟抽到烫手指都没扔。
刘猛骂了一句娘,转身去搬砖修墙了。
林冬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西墙残垣上,对着远处的黑暗站了一整夜。
孙培倒还冷静,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半天,最后把树枝一折:
“全世界都这样的话,那就不是哪个基地守不守得住的问题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后半句是,这是人类还能不能继续存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