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教人的前辈
凌晨五点,怎么会有人呢?
村谷直人听见开门声,慢半拍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眼下的乌青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眼。
藤田时彦推开维修间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这样的画面,村谷直人那对醒目的黑眼圈黑的下人,平时总在总是精神饱满的人,现在像是被腌好的酸菜,左手小心的捏着设备,右手拿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设计图上戳着。
“早啊,时彦组长....”村谷直人的声音有气无力,连打招呼的举手都像是在告诉藤田时彦自己还没有挂掉一样。
“发生了什么?”藤田时彦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皱起眉,把手里的提包放在自己工位上,径直走到村谷直人旁边。
村谷直人看着他的身影,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突然遇见了心软的神一样。
藤田时彦一眼扫过去,桌上摊开的设计图他认得,是上周刚分配下来的某个电子设备的改造方案,本来干净整洁的图纸被焦躁的笔尖戳出了好几个洞。
“你昨晚没睡?”藤田时彦问,语气里满是关切。
村谷直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睡了三小时,不,两小时半,朗姆先生那边派人来催进度了,说要看到初步测试数据。”
假话,藤田时彦能看得出村谷直人根本没有休息过。
藤田时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拿起那张设计图,快速扫过上面的参数要求。
这东西并不是那么急迫要的设备吧。
只看了一眼,藤田时彦就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根本不是设备改造,朗姆列出的这些要求分开来看都不算离谱,但组合在一起、还要在一周内完成,就是纯粹的刁难。
如果他们能做出来,现在就不在这里,而是站在诺贝尔的领奖现场了。
“还有其他的吗?”藤田时彦问,声音冷了下来。
村谷直人蔫蔫地摇头,“没有,就只有一张命令,其余的,来传话的人说‘朗姆先生相信你的专业判断’,这种难度根本不是我能做到的。”
藤田时彦听懂了。
这是朗姆惯用的手段,给一个模糊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等人做不出来或者做砸了,再以能力不足为由施压或换人,村谷直人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新人,就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独自完成这种级别的改造。
这手段不像是通过津登纪子,她向来喜欢直来直往,这种看不见锋芒又满是坑的计策,是由朗姆想出来的吧。
藤田时彦沉默了几秒,这不是要设备,是要敲打他,朗姆是要用这样的手段让自己认输吧。
维修间的灯光冷白,照在村谷直人憔悴的脸上,让那点婴儿肥都显得可怜兮兮的,藤田时彦怜惜的将对方泛油的的刘海拨开,露出无精打采的眼睛,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组织时,也接过类似的任务。那时他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最后交上去的方案被批得一文不值,还被扣了半个月的津贴。
同一个招式反复用,真让人恶心啊。藤田时彦心中冷笑。
“下次遇见这样的事情,直接联系我,我是组长,懂吗?”藤田时彦说,单手一摊,“把命令给我看看。”
村谷直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打印体列着十几条要求,藤田时彦扫完最后一条,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你先闭眼眯一下吧,休息一下。”藤田时彦把命令放回村谷直人桌上,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走回自己工位。
藤田时彦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以组长的权限调出组织内部的通讯记录查询界面,查询各部门之间的非加密通讯概要。
藤田时彦输入了村谷直人的工号和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范围,屏幕上跳出一行记录。
【昨日23:47,通讯来源:Rum直属办公室,接收:技术部-布拉凯托,时长:4分32秒。】
果然,想让村谷直人加班,然后再绕过自己下达命令。
藤田时彦关掉界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中思考着对策。
他应该怎么做才对?
直接插手,等于告诉朗姆这个新人我罩着,以后类似的刁难只会更多,冲着自己的同样会转移到对方的身上,他能护一次,能次次都护着吗?
不管不问,村谷直人大概率会被问责,轻则扣钱,重则调离技术部,而调离自己意味着村谷直人失去了自己的庇护,失去相对安全的文职岗位,以朗姆的性格,不为他所用的肯定会被塞进行动组当炮灰。
藤田时彦瞥了一眼村谷直人,年轻人正听话的闭目养神,但手里的笔依旧无意识地画着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绝望的气息。
藤田时彦叹了口气,他拉开自己工位最底下的抽屉,这个抽屉平时很少打开,里面堆满了一堆他三分钟热度时期买来的、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藤田时彦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是个用废弃电子元件拼成的小机器人,外壳做成小狗的摸样,脑袋上粘着两个微型LED灯当眼睛。
做工粗糙,甚至有点歪歪扭扭,藤田时彦觉得他和村谷直人有些相像,莫名透着股笨拙的可爱。
藤田时彦拿着小机器人走到村谷直人工位旁,什么也没说,把它放在那张被戳得千疮百孔的设计图上。
听见声响,村谷直人愣愣地抬头,看看机器人,又看看藤田时彦。
“给它起个名字。”藤田时彦说,“工作时摆在旁边,小型监控,下次被卖了我还能帮你讨回场子。”
村谷直人眨眨眼,眼眶突然红了,他抓起那个丑萌的小狗机器人,手指摩挲手工的痕迹,声音都感动的哽咽:“谢谢时彦组长,我、我一定努力,时彦组长你跟妈妈一样对我好QAQ”
“谁是你妈妈啊!”藤田时彦打断他,无语的敲打着村谷直人的脑门,天天都在想什么玩意啊,难不成这就是年龄代沟了?
藤田时彦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设计图拖到自己面前,“下次多留自己心眼,实在不行拿到任务先给我看一眼。”
村谷直人乖巧的点点头。
“那你先记着第一个点。”藤田时彦认真的对着村谷直人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认真过不去的任务,就混过去。”
村谷直人点头....僵住了。
诶?可以的吗?!
村谷直人眨巴着眼,嘴巴微微张开,阿巴阿巴,像是没听懂藤田时彦在说什么。
“混......混过去?”村谷直人脑子还没有响应过来,只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犹豫,“这......这可以吗?”
“朗姆先生要的,我们也有给到就好。”藤田时彦打断他,手指在村谷直人的脑门上敲了敲,“从死罪变成疏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就他给出来的条件,天王老子来了才能完成吧。”
村谷直人低头看了看那张被自己戳得千疮百孔的设计图,又看了看藤田时彦平静的脸,他的大脑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个全新的概念。
原来任务可以这样完成?
藤田时彦看着他懵懂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太实诚了,在组织这种地方,实诚有时候等于找死。
“听着,”藤田时彦放轻声音,拉过椅子又坐近了些,“朗姆给的这个任务,从根上就是不可能的。”
藤田时彦指着朗姆命令上两行被村谷直人用笔圈出来的参数,“你也是学习过进阶知识的,怎么还会陷入这么简单的陷阱里呢”。
“以现有的材料和技术,除非我们能凭空发明一种新的半导体,否则根本做不到,这朗姆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就是要你做不到。”藤田时彦又敲了敲村谷直人的脑瓜子,想看看这样多敲敲能不能像是修老家电一样修好。
村谷直人的脸色白了白。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真的造出这个设备。”藤田时彦继续说,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讲一个客观的真理,而不是在用歪理带坏小孩子,“我们要做的,是交出一份看起来‘我们尽力了’的报告。”
“怎么......怎么看起来尽力了?”村谷直人看一眼命令,又看一眼藤田时彦,刚刚跟上的思路又开始掉队了。
藤田时彦瞥了一眼桌上那个丑萌的小狗机器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第一步,把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几个看似合理的步骤;第二步,在每个步骤里,都塞满专业术语和看起来很厉害的数据图表,量一定要多,哪怕是有一点点相关都要写进去,报告要厚实又沉重,密密麻麻的,让人看了上一句就不想看下一句,但表明你认真的态度;第三步,在结论里写,建议材料部门引入或开发新材料进行二次研发。记得,写的肯定一点,把锅丢出。”
村谷直人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就是说......我们不用真的做出东西,只要写一篇看起来很专业的废话报告?”
“准确说,是‘技术性废话报告’,有些参考价值的废纸。”藤田时彦纠正道,“要让外行看不懂但觉得厉害,内行一看就知道是糊弄但挑不出硬伤。”
村谷直人猛地坐直身体,黑眼圈都似乎淡了一些:“我明白了!就像我上次交的那篇关于信号干扰的论文,导师说‘引用了大量文献但缺乏实际解决方案’,你除了浪费森林资源毫无价值。”
你之前的导师,骂的还挺脏的。藤田时彦豆豆眼。
“差不多。”藤田时彦站起身,最后再拍了拍村谷直人的脑门,“不过这次得更小心,朗姆不是你的大学导师,他手下有真正懂技术的人,哪怕你的报告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要臭长,他们都会一寸寸的舔下去的。”
“那怎么办?”村谷直人发问,“那不是就毫无意义了吗?”
藤田时彦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种模板,测试报告模板、数据分析模板、项目进度模板,甚至还有异想天开,梦到哪句写哪句的废弃方案。
这都是他入职以后的摸鱼成果啊,藤田时彦挑出几个文件,传送到村谷直人的电脑上。
“用这些做骨架,把你的测试数据填进去。”
村谷直人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模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时彦组长......你平时交的那些报告,该不会也都是......”
“闭嘴,干活。”
被自己带出来的小孩说出的话最伤人,藤田时彦面无表情地打断村谷直人的话,但耳根有点发红。
村谷直人嘿嘿笑了两声,终于来了精神,他抓起鼠标,开始研究那些模板,嘴里念念有词:“原来如此....这里加个误差范围....这里引用个过时的行业标准....妙啊.....”
藤田时彦看着他投入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加热杯垫和一个速溶麦片。
藤田时彦在速溶麦片杯子里倒上热水,冲泡,搅拌,很快,咸香的味噌气味在维修间里弥漫开来。
“先喝点热的。”藤田时彦把杯子放到村谷直人手边,“别猝死了,我还得给你写工伤报告。”
村谷直人感动得眼泪汪汪:“时彦组长,你好像我妈——”
“再废话你就自己写报告。”藤田时彦啪一下直接把保温杯垫和麦片杯子啪一下放在村谷直人凌乱的工位上,说一次就够了,还想叫第二次妈妈吗?!
“我错了!”村谷直人滑跪的很快。
维修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村谷直人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偶尔吸溜麦片的声响。
藤田时彦没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村谷直人旁边,随时指点那些容易露馅的地方。
村谷直人一边修改一边惊叹:“时彦组长,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活得久自然就会了。”藤田时彦淡淡地说,眼神有些飘远,总不能说是摸鱼摸出的经验吧。
不是不想好好做事,而是在这里,有时候好好做事死得更快。
三年。
藤田时彦想,刚刚毕业的自己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在黑衣组织里待了三年吧,被琴酒核善的招揽开始,从战战兢兢的新人到学会在夹缝中生存的中层,原来只过了三年。
窗外的天色随着太阳的升起变得越来越亮,维修间的灯光在晨曦中显得苍白。
村谷直人打了今晚的第七个哈欠,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但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藤田时彦看了眼时间是八点四十七分,自己昨天吃完烤肉好歹还休息了一下,这孩子可是真正意义的熬穿了。
藤田时彦的眼中满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