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坏心眼的前辈

津登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维修间内紧绷的空气也随之缓缓流动起来。

藤田时彦保持着面对电脑的姿势，脑袋空空的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几不可察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仗着没有人能看见了，藤田时彦的肩膀随之松懈下来，连带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垮塌，整个人毫无形象的陷进那张人体工学椅里。

几个大喘气，藤田时彦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一圈又一圈，但熬夜和神经紧张带来的头疼却依旧没有缓解。

赢了，藤田时彦心里浮起一丝如同考试压线及格般的庆幸感，让他差点维持不住组长的形象而大声的欢呼。

藤田时彦在心里哼着庆功的小曲，突然眼神瞥到今天的屏幕上，那些枯燥的系统日志和待办列表，净是一些麻烦和繁琐又没有技术含量的。

怕津登纪子还有接下来的招数，藤田时彦今天不可以早退，也不能偷偷的躲起来研究点其他的小爱好，只能坐在维修间的工位上，枯燥又无聊。

不想做。藤田时彦下意识的想要摸鱼，目光再次掠过屏幕，眉头皱起，这些事情依靠自己的小软件足够应付了，他现在并不想看，只要软件没有报错的可以了。

对吧？藤田时彦反问自己，我太棒了，得奖励一下自己，这是合理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小石子，藤田时彦下意识地嘴角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为什么不做点能让自己真正放松下来的事情呢？

荆棘乐队上周在名古屋的演唱会官方高清资源，应该已经流出来了吧？藤田时彦想，伏特加念叨了好几天，说这次的舞美和收音特别棒，贝斯手莎拉有一段solo堪称神级。

就这个吧。

藤田时彦熟练地输入一串代理服务器地址，将自己做的扒资源小软件打开，组织的内部网络带宽和服务器资源不用白不用。

指尖敲下回车键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进度窗口，代码开始飞速滚动，一个个请求被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

藤田时彦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开始美美的等待起来，不知道这一场演唱会是什么样的？要是能申请到长期的外出权限，他好想要去现场啊。

藤田时彦放松下来，立马就打了一个大哈欠。

“前辈，”诸伏景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是在下载演唱会资源吗？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

藤田时彦睁开眼，侧头看去，在自己小眯的瞬间，诸伏景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工位，站在了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屏幕上那个正在运行的脚本窗口上，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愿意帮忙的诚恳。

“不是...我只是在测试网络的数据..”藤田时彦编着瞎话，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对方的好奇眼神中，藤田时彦败下阵来。

绿川光没有像村谷直人那样直接凑过来叽叽喳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赞同或惊讶，甚至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或者是BOSS的角度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对于用组织设备干私活这件事，在技术部，尤其是在藤田时彦这里，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这种识趣的态度，让藤田时彦感觉很舒服。

“嗯。”藤田时彦应了一声，想了想，“脚本跑完会生成一个原始文件列表，里面混着很多广告、预览片、重复录制和低质量版本，如果你有空，帮我初步过滤一下，留下合格的就行，具体规则我发你。”

藤田时彦说着，随手建了一个简单的文档，拖进了内部通讯软件，发给了诸伏景光。

“好的，前辈。”诸伏景光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接收文件，很快便投入了工作。

诸伏景光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被勾勒出，像是顶级影楼的打光，纤长带着茧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流畅，带着节奏的美感。

藤田时彦盯着诸伏景光看了足足半分钟，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应付津登纪子而起的烦躁，似乎又被熨平了一些。

绿川光确实是个省心的下属，聪明，不多话，灵活，是个好人，交给他的事情总能妥帖完成，自从那次烤肉之后，藤田时彦觉得，和对方相处，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神经紧绷。

或许，可以再多信任一点点？就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藤田时彦很快又闭上了眼睛，皱起眉头来，对方来技术部的时间还很短，说这个是不是还太早呢？让对方接触加密的文件，万一绿川光不怀好心呢？

不怀好心吗？藤田时彦还是更希望绿川光是值得信任的，但作为组长不仅警示自己，他还要对村谷直人和空井诚负责。

藤田时彦微微掀开一点眼皮，以余光观察为自己审核视频资源的诸伏景光。

如果在放开一点点，先试试看呢？

藤田时彦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将另外一些文件打包一起发给诸伏景光。

“绿川，等一下你帮我整完视频，你过来我这里，把这一些文件归一下类别，我电脑桌面有点乱。”藤田时彦双手一搭，将椅子往旁边挪挪空出电脑前的空间，“省的下次津登纪子又来说我的地方乱。”

“明明我刚刚和你收拾完桌面，她居然还能说乱，真搞不懂。”藤田时彦像是对这一点很在意，反反复复的重复，最后总结的吩咐道：“有用的你帮我按照类别归纳，没有用的你就建个垃圾文件夹，不确定的你来问我，懂吗？”

“我先睡一下，交给你了。”藤田时彦看向诸伏景光，微眯眼睛，完后打了个哈欠就完全闭上了。

“好的...前辈...”诸伏景光高声回答道，但藤田时彦并没有看到，在他重新闭目养神后，诸伏景光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深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诸伏景光面前的屏幕上，藤田时彦发来的那个简单文档里面的内容被他一条条的浏览着，同时调出了一个文件管理器窗口，窗口里显示的，正是藤田时彦脚本程序正在下载和暂存的目录。

诸伏景光按照这段时间被教授过的流程熟练地操作着，他先按照藤田时彦给的规则，快速筛选着那些显而易见的演唱会视频文件，文件名带有“Live”、“名古屋0720”、“莎拉solo”等字样的被优先保留，一些明显是垃圾广告或无关内容的文件被拖进回收站，还有一些一看就是保存时候随手取得乱码文件，他只能打开稍微看一下里面的内容。

诸伏景光的动作很快，目光锐利，大脑同时处理着多条信息。

然而，就在他滚动列表，处理到一批刚刚下载完成、文件名略显杂乱的文件时，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同触电一般，诸伏景光一动不动。

在那堆以“荆棘乐队”、“live”、“encore”为关键词的文件中间，混杂着几个画风截然不同的文件，它们的命名方式是诸伏景光提前了解过的，组织内部特有的加密文件，而不是常见的视频或音频格式后缀。

其中有一个文件，体积不大，但文件名却让诸伏景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OP-SEA-COMM-KEY-2387」，海外据点通讯密钥，诸伏景光进入技术部的目标之一，眼前的这份文件还是权重较高的2开头，这可是是行动组级别加密通讯文件！它怎么会出现在藤田时彦下载演唱会资源的临时文件夹里？！

这是...发错了？

还是说，这是陷阱？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手心都开始冒汗了，他下意识的想要去看藤田时彦的反应，但强硬的止住了。

打开看看？这是诸伏景光进入技术部之后接触的第一个内部加密文件，他并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但就这么错过是否太可惜了？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强烈的警惕压了下去。

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安，在刚刚经历了津登纪子的施压之后，在藤田时彦放松警惕摸鱼的时候，这样一个高级别文件如同幽灵般出现。

这背后会不会有更深的陷阱？是不是朗姆或者琴酒阵营，在利用藤田时彦的网络行为布设监控，等待鱼儿上钩？以藤田时彦的性格，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吗？是不是在自己打开这个文件之时，就万事休矣。

各种思绪炸得他耳畔嗡鸣，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指尖冰凉的麻木感。

巨大的惊骇如同巨浪般拍打而来，几乎要冲垮他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卧底的本能和在组织中磨练出的意志力在刹那间拧成一股绳，死死拽住了他差点失态的表情和动作。

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呼吸....要控制呼吸。

诸伏景光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个该死的文件名上移开，继续往下滚动列表，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垃圾文件，他的鼠标滑动，点击，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演唱会预告片拖进待删除区域。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只有诸伏景光自己知道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

平常心，你只是一个新人技术员，这个文件的含义，你一无所知，保持住，你的脸色不能有任何的不对。

诸伏景光在心中默念，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

待到呼吸平复一些，诸伏景光才敢用用余光极其隐蔽又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藤田时彦的方向，对方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从哪里摸了一副耳机带在耳朵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听不见的节奏，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对这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藤田时彦的反应似乎也没有问题，不像是知情者，诸伏景光下意识舒了口气又提起，那么更大的可能是意外，或者是某个环节出现了漏洞。

无论原因如何，这个文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危险的炸弹。

诸伏景光的后背发凉，他不能冒这个险，至少，不能独自冒这个险。

诸伏景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要装作没看见。至少在这个维修间里，在藤田时彦面前，绝不能对这个文件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兴趣或异常，

继续完成筛选工作，就像处理其他文件一样。

其次，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给零。

诸伏景光的鼠标重新开始移动，偷偷将那个「OP-SEA-COMM-KEY」文件连同其他几个疑似组织内部文件的异常条目，一起标记为“疑似无关广告或损坏文件”，拖进了准备批量删除的队列。

动作流畅，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堆数字垃圾。

做完这一切，诸伏景光继续处理剩下的演唱会文件，直到列表清空，符合要求的资源被整理到单独的文件夹，桌面上整整齐齐，一眼舒适。

整个过程，诸伏景光的心跳如擂，但面上却平静无波，甚至不时地向闭目养神的藤田时彦询问的关于某个视频文件是否该保留。

或许，我也能做一个好演员，诸伏景光暗自嘲笑道。

时间在煎熬中过去，下班时间终于到了。

藤田时彦检查了一下诸伏景光整理好的文件夹，鼠标点开后从上拉到下，一目十行的扫过。

诸伏景光屏住呼吸，特别是在藤田时彦检查疑似无关广告或损坏文件的文件夹时，他紧张的观察着藤田时彦的面部表情，想要从中找到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藤田时彦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绿川，效率很高。”

藤田时彦的语气是难得的轻松和赞许，在诸伏景光的目光下将疑似无关广告或损坏文件的文件清空并消除所有痕迹。

“应该的，前辈。”诸伏景光笑了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如常。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维修间，在停车场分开，直到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大门，密闭的空间将外界隔绝，诸伏景光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诸伏景光从胸口的暗袋中，将一部经过警方特殊加密处理的手机取出，快速输入了一段看似无意义的，实际嵌入了约定的暗号字符组合，才如同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