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诸伏高明的夜间访客

爆炸现场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诸伏高明的指尖，斋藤的话还在耳边绕，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太安静了，偏远的地方便是如此，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有气无力，夜晚难以入睡，诸伏高明站在公寓的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三具尸体。炸穿的楼板。那部从尸体身下找到的手机，还有手机备忘录里那个名字，案件一旦被送到公安的手中，他们这种警部阶级就不能去关心了。

但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唯一的亲人。

诸伏高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喉咙内干的像是撒哈拉的沙漠，却一点都不想去喝。

还未殉职。诸伏高明把那几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意思是随时可能殉职，现在正一个人走在刀刃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诸伏高明心疼，最后看一眼窗外的景色，将拉开的小角合上。

诸伏高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并不多，半个洋葱、一盒鸡腿肉、一盒咖喱块，都是几天前买的，本来打算周末休息的时候煮一锅咖喱，分装冻起来，够吃一个星期，但今天取证、记录、移交、签字，一套流程走下来，天早就黑透了，实在是找不到可以用餐的店铺，晚餐只能自己做了。

诸伏高明把食材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切洋葱，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洋葱的辛辣味冲上来，让人皱了皱鼻子。

诸伏高明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一边手中的动作不变，切完洋葱，切鸡肉，热锅，下油，翻炒。

一个人在长野生活，做饭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他不像警署里那些年轻警员，天天吃便利店的三明治和能量饮料就能活，也不像是已经在长野安家的前辈，又亲人可以帮忙准备。

诸伏高明需要热食，需要正常的像样的饭菜，让自己的状态保持在最佳，下次见到弟弟的时候，才不会让景光担心。

景光现在又在哪呢？诸伏高明的动作一顿，长长的叹一口气。

咖喱的香味开始在厨房里弥散，混合着洋葱和鸡肉的气息，把房间里那股孤独冲淡了一些。

诸伏高明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咖喱慢慢炖着，才走到客厅，把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端到茶几上，却没有喝。

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脑中浮现出景光从警校毕业时的样子，他记得景光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时说的那句“哥，我最近有点忙，可能不能经常联系了”，那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的。

诸伏高明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他是警察，他见过太多因为家属被牵连而崩溃的案件，卧底的身份一旦暴露，死的不仅仅是卧底本人，还有他们的家人、朋友、所有跟他们有过联系的人。

景光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来找自己，也不能来找自己。

诸伏高明睁开眼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来。

他不会来的。诸伏高明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却又期望能再看看景光现在的样子。

或者不需要见面，只要确定对方安全就好了。

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厨房里咖喱咕嘟咕嘟的声音盖过去。

诸伏高明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枪，才想起来已经下班，枪械已经上交了，于是随手拿出一根放置在旁边的拐棍，身体微微侧过来，贴着沙发的扶手，目光落在玄关的方向。

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任何人来到他家，门口的小机关是他今天回来时特地加上的，没有想到真的立了功。

诸伏高明站起来，脚步无声地走向玄关，他贴着墙壁，伸手握住门把手，另一只手已经握紧拐棍。

诸伏高明没有发声，也没有问是谁来了，问了也没用，如果是来杀他的人，不会因为他问了一句就回答。

诸伏高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门外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来人的背影上。

诸伏高明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帽兜衫，帽兜没有摘下来，还有大半的身影在阴影里，现在正要离开。

但诸伏高明认得他，哪怕是一抹背影。

“景光。”诸伏高明唤他。

诸伏景光如同触电一般僵直在原地，沉默过后，才放弃抵抗的转过身来，对着笃定的诸伏高明露出一抹腼腆乖巧的笑容。

“高明哥哥。”

诸伏高明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帽兜下面，景光脸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外套上沾着灰尘和泥土，裤腿上还有干涸的泥点子，鞋子的边缘磨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跑到这里。

诸伏景光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眨巴着眼睛才把涌上来的泪压下去。

“高明哥哥。”诸伏景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诸伏高明没有说话，手指还搭在拐棍上，但力气已经都卸了。

诸伏景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来，不敢看哥哥的眼睛，就像是每一次惹祸之后，高明哥哥被大老远叫来给自己处理一样，心中充满着愧疚。

“但我很担心你。”诸伏景光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但它落进诸伏高明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诸伏高明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盯着弟弟的脸，他的弟弟，从小就是最乖巧的那个，摔倒了不哭，被欺负了不告状，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但现在，诸伏景光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变回了犯错检讨在的小孩，原因是....担心哥哥。

诸伏高明的心中软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