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赖皮
云昭十一岁那年的秋天，村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那人姓周，三十出头，生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吐信。据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在老家犯了事，人命官司在身，躲到这小村子里避风头。
他来第一天，就把村里王老头家的鸡偷吃了。王老头找上门理论，被他一把推倒在地，摔断了三根肋骨。
他来第二天，在井边调戏李家的小媳妇，吓得那媳妇三天不敢出门。
他来第三天，盯上了云昭。
那天下午，云昭去山坡上挖野菜。
秋高气爽，山坡上的野菊花开了，金灿灿一片。云昭挎着竹篮，弯腰在草丛里寻找荠菜和野葱，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十一岁的少女已经开始悄悄长开了，身量纤细，眉眼却渐渐长开，已经有了几分日后倾城的影子。
周赖皮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近。
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云昭，目光黏腻得像蛞蝓爬过皮肤。
“哟，这不是墨家那小丫头吗？越长越水灵了啊。”
云昭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她拨开一丛野草，掐下几棵嫩绿的荠菜，轻轻放进篮子里。
周赖皮见她不理，也不恼，反而笑了。
“啧，还挺傲。”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云昭面前，挡住了阳光。
云昭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是山间的溪水，从高处流下，不染一丝尘埃。她看着周赖皮，就像看着一块挡路的石头，一根碍事的枯枝。
“让开。”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周赖皮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哟呵，小丫头片子还挺横。你知道我是谁吗？”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想绕过他。
周赖皮往旁边一跨，再次挡住她的去路。他伸手去抓她的篮子。
“让老子看看，挖了什么好东西？”
云昭手一缩，躲开了他的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害怕，而是厌恶，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我说，让开。”
周赖皮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阵火起。他在村里横行惯了，连大人都怕他，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臭丫头，给脸不要脸。”
他一把抓向云昭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扣住了周赖皮的手腕。
那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周赖皮一愣，扭头看去。
墨怜生站在他身侧，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他，目光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你——”
周赖皮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手腕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周赖皮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腰去，抱着那只扭曲变形的手腕，疼得浑身发抖。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抓起周赖皮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慢慢把周赖皮拎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哪只手碰的她？”
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的刀子，剐在周赖皮的耳朵里。
周赖皮疼得五官都扭曲了，却还不忘发狠。
“你、你敢动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手上有三条人命！信不信老子弄死你全家！”
墨怜生看着他，眼中冷意更甚。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但配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却让人毛骨悚然。
“三条人命？”
他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周赖皮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不肯认怂。
“对！三条！你再敢动老子一下，老子就让你和这小丫头片子变成第四条第五条！”
墨怜生点点头。
然后他松开那只断腕，在周赖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时候，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又快又狠，正中鼻梁。
周赖皮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鼻血飙了一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墨怜生已经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
周赖皮被踩得喘不过气来，四肢乱蹬，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墨怜生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三条人命？”
墨怜生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那再多一条，也不多。”
周赖皮瞳孔猛然收缩，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
他张开嘴想求饶，但已经晚了。
墨怜生掐住他的脖子，慢慢用力。
周赖皮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眼珠子往外凸，舌头伸出来，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墨怜生松开手，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云昭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挖的野菜。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墨怜生转身走向她，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衣裳上溅了几滴血，但他顾不上擦，只是看着她。
“害怕吗？”
云昭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随即露出一幅哭丧的模样。
“哥哥，吓死我了，他好可怕呀，求抱抱。”
墨怜生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眸中闪过一抹红光。
“哥哥。”
“嗯？”
“你身上有血。”
“嗯，回去洗。”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个人说的三条人命，是真的吗？”
墨怜生沉默了一瞬。
“应该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哥哥杀他，是为了保护我，对不对？”
“对。”
“云昭最喜欢哥哥了。”
墨怜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丫头，比他想像的要坚强得多。
他站起来，牵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
云昭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躺在一片金黄的野菊花丛中，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握紧了哥哥的手。
那天晚上，周赖皮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被仇家追杀的，有人说他是自己摔死的，还有人说他是遭了报应。
没有人怀疑到墨怜生身上。
他平时沉默寡言，从不惹事，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俊朗公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月光。
墨怜生坐在床边，守着夜。
“哥哥。”
“嗯？”
“你睡不着吗？”
“嗯。”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墨怜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今天的事，会不会吓着你。”
云昭摇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她认真地说，“哥哥做什么，我都知道是为了我。所以不管做什么，只要有哥哥在，我都不怕。”
墨怜生看着她，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
“睡吧。”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哥哥。”
“嗯？”
“那个人死了，以后就不会再害人了，对不对？”
“对。”
“那他死得真好。”
墨怜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死得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墨怜生看着她的睡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丫头，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村庄上。
周赖皮的尸体已经被村里人埋在了后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要云昭在身边，这种事以后可能还会发生，所以他只能更加努力修炼了。
他不怕。
谁敢动她，他就让谁变成后山的一捧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