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月
那天傍晚,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乌云从北边滚滚而来,一层叠着一层,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也起来了,起初只是轻轻拂过,后来渐渐变成呜咽的嚎叫,卷着枯草和落叶,在村巷里横冲直撞。
云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片墨汁似的云,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她伸手攥住墨怜生的衣袖,微微颤抖着。
“哥哥,今天的天好怪。”
墨怜生抬起头,目光穿过呼啸的风,看向远处那片压得很低的云层。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闻到了。那是这些年逃荒路上刻进骨子里的味道,每一次闻到,都意味着死亡就在不远处。
他低下头,看着云昭,神色平静。
“嗯,要变天了。今晚早点睡,哥哥守着。”
云昭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像深潭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点点头,乖乖进了屋,又悄悄地打开一条门缝,一双灵动的眼睛瞬间聚焦在那抹高大身影上。
墨怜生站在院子里,阴风冽冽作响,飘逸的衣袖里手心莫名浸出细汗,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云层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涌动,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好,从墙角拿起那把铁剑。剑身已经有些锈迹,他细细擦拭着,刃口依旧锋利。
云昭躺在床上,侧过身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在火堆旁坐下,把剑放在手边,背对着她,坐得笔直。
火光映在他身上,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云昭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安抚下去。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夜渐渐深了。
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叫着,像无数冤魂在哭泣。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门闩也在轻轻晃动。
墨怜生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很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墨怜生猛地站起来,抓起铁剑。
云昭已经惊醒,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发白。
墨怜生大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掌心温热,但眼神异常平静。
“云昭,听哥哥说。现在什么都别问,跟着哥哥走。”
云昭看着他,用力点头。
墨怜生拉着她的手,推开门。
外面的景象让云昭永生难忘。
村东头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而起,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裹挟着焦臭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声音混成一片,刺得耳膜生疼。
天空中,三个黑影脚踏黑烟,在火光中穿梭。他们穿着黑袍,周身萦绕着浓稠的黑气,所过之处,人畜俱焚。那些黑气像活物一样,钻进人的口鼻,那些人就惨叫着倒下,再也没起来。
墨怜生的目光扫过那三个黑影,瞳孔微微收缩。
三个筑基期,其中一个至少是筑基中期。
而他,只是炼气后期。
他握紧云昭的手,拉着她往后山跑。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云昭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稳稳扶住。
跑到半山腰,墨怜生突然停下脚步。前面不远处,一块巨石后面,有一个隐秘的山洞——那是他前几天偶然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云昭拉到洞口,拨开藤蔓,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进去。”
云昭愣住了,眼中泛起泪花,死死抓着他的手。
“哥哥,你呢?”
墨怜生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抚摸着她的发顶。
“云昭,你还记得哥哥讲过的故事吗?”
云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记得……”
“记得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等天亮了,没事了,再出来。”
云昭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我要跟你一起!”
墨怜生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云昭听话。哥哥去把坏人引开,很快就回来找你。”
“你骗人!”她哭着喊,“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
墨怜生把她抱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次不骗你。”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云昭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墨怜生松开她,把她推进洞里,用藤蔓遮住洞口。
透过藤蔓的缝隙,云昭看着他的脸。
他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暖暖的。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云昭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墨怜生走到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那三个黑影。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着铁剑,站得笔直,像一棵孤松。
那三个黑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同时朝他这边飞来。
眨眼间,三人落在他面前。
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脸。他上下打量着墨怜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桀桀桀,炼气后期?大补之物啊,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有意思。”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魔修嘿嘿笑道。
“大哥,这小子该不会是来送死的吧?”
另一个秃头的魔修也笑了。
“炼气期也敢拦我们?真是不知死活。”
刀疤脸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看着墨怜生,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墨怜生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
刀疤脸瞬间黑了下来,有种猫戏老鼠,结果老鼠不配合的尴尬和窘迫。
他抬起手,掌心黑气涌动,化作一条长鞭,带着呼啸声抽向墨怜生。
墨怜生侧身躲过,脚下步伐灵动,瞬间欺近刀疤脸身侧,一剑刺出。
刀疤脸微微一惊,黑气在身前凝成护盾,挡下这一剑。剑盾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墨怜生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但刀疤脸的护盾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痕。
“哦?”刀疤脸挑眉,“有点东西。”
另外两个魔修对视一眼,瞬间摆好战斗姿态。
尖嘴猴腮的那人双手一挥,数十道黑芒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封死墨怜生所有退路。秃头魔修则从侧面扑来,掌心凝聚着浓郁的黑气,一掌拍下。
墨怜生脚下连点,身形如鬼魅般闪避,堪堪躲过那些黑芒。但秃头魔修那一掌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侧身,掌风擦过肩头,衣裳碎裂,皮肉绽开,血珠飞溅。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借着那一掌的力量旋转身体,一剑横扫。
剑光如雪,带着凌厉的灵气,斩向秃头魔修的脖颈。
秃头魔修大惊,慌忙后仰,剑锋擦着他的喉咙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一股温热气息,他摸了一下脖子,看见手上的血,脸色瞬间阴沉。
“tnnd,找死!”
他暴喝一声,周身黑气暴涨,整个人像一团黑色火焰,朝墨怜生扑去。
另外两人也同时出手。
刀疤脸的长鞭如毒蛇般缠绕,尖嘴猴腮的黑芒如暴雨般倾泻。三人联手,封死了墨怜生所有退路。
墨怜生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灵气疯狂涌动。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些年在逃荒路上摸爬滚打,他早就学会了在绝境中求生。他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后期,但他对灵气的掌控,对战斗的理解,远远超过这些靠邪法堆上来的魔修。
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穿花蝴蝶,在鞭影和黑芒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无比,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但对方毕竟是三人,境界又高出他一大截。
几个回合下来,他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但手中的剑始终没有放下。
刀疤脸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明明只是炼气期,却能在他们三人围攻下支撑这么久。而且他的剑法越来越凌厉,对灵气的运用越来越纯熟,竟然隐隐有要突破的迹象。
“不能留他!”刀疤脸低喝,“全力出手!”
三人同时催动全身灵气,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三只巨大的黑手,从三个方向抓向墨怜生。
那黑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墨怜生看着那三只黑手,神色平静。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仅剩的灵气。
那些灵气在疯狂运转,在经脉里奔腾,仿佛要冲破什么桎梏。
就在黑手即将抓住他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一股磅礴的灵气从他体内爆发,将三只黑手同时震碎。
刀疤脸三人同时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墨怜生。
“nm这是炼气期吗?这……这怎么可能?!”尖嘴猴腮的魔修失声叫道。
墨怜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动了。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剑光一闪,尖嘴猴腮的魔修头颅飞起,无头的尸体喷出冲天血柱,轰然倒地。
秃头魔修大惊,转身想跑,但墨怜生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一剑刺穿他的后心。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剑尖,然后慢慢倒下。
刀疤脸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墨怜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刀疤脸逃跑的方向,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剑身上,精纯到极致的灵气在凝聚,化作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用力掷出。
铁剑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瞬间追上刀疤脸,从他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刀疤脸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墨怜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具尸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慢慢跪倒在地上。
丹田里空空如也,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
云昭缩在山洞里,透过藤蔓的缝隙,看着远处的战场。
再也忍不住,拨开藤蔓,疯了似的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哥!哥哥!”
她跑到他身边,跪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墨怜生睁开眼睛,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心中涌出无限的悲痛,就要结束了吗,还没有看见云昭长大呢,他强忍着疼痛挤出一抹笑容。
“云昭……你怎么出来了……”
她哭着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哥哥,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家……”
墨怜生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凉,凉得让人心慌。
“云昭,听哥哥说……”
她拼命摇头,不愿意听。
墨怜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云昭,你还记得哥哥讲过的故事吗?”
她哭着点头。
“星星的故事,月亮的故事,宇宙是一个大大的圆的故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你还记得……哥哥怎么说的吗?”
她哽咽着重复。
“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地方再相见……就像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宇宙是一个大大的圆,转着转着,就转回来了……”
墨怜生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哥哥会变成北极星,看着你好好长大的。”
他从怀里艰难的掏出一样东西,颤抖着塞进她手里。
是一个草编的蚂蚱。
那是她三岁那年,他第一次编给她的。她一直留着,后来旧了,他又编了一个新的。
“说来惭愧,哥哥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拿着这个吧……”
云昭看着手里的蚂蚱,眼泪模糊了视线:“呜哇~不,我不要,我要哥哥陪着我,哥哥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墨怜生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
“云昭……好好活下去……替哥哥看看这个繁华的世界…”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她低头看着他,哭的撕心裂肺。
“哥哥?不要吓我了,好吗?醒醒看一眼你的云昭好不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哭声像一粒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生生不息。
没有回应。
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哥哥,直到声音嘶哑,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
她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风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村里的火光渐渐熄灭,惨叫声也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快要亮了。
她就那样抱着他,从天黑抱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他身上。
但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抱着墨怜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不知多久,她把墨怜生埋在了后山。
云昭跪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她泪水早已流干,心也彻底沉寂了,只是一直跪着。
第四天早上,她站起来,对着那座坟说。
“哥哥,你说过要回来的。”
“你又骗我。”
“但我记得你的话。”
“好好活下去,替你看看这个世界。”
“等着那个圆。”
她踉踉跄跄的转身离开。
那年她十二岁,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哥哥。
也是从那一天起,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要变强,她要把仇人抽筋扒皮,千刀万剐,她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