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龙体欠安
边关的血书风波平息后的第三个月,京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压断了御花园的老梅枝,压塌了年久失修的太庙偏殿。
文武百官早朝时,发现龙椅上的皇帝脸色比殿外的雪还白。
那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里把他掏空了,只剩一具皮囊勉强撑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总管福安的声音依然尖利,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跟在皇帝身边四十年,太清楚这种苍白脸色意味着什么。
户部尚书出列,禀报今年的税收。
数字比去年少了三成,旱涝蝗灾轮番来了一遍,国库早就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皇帝的脸。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按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发白。
“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谁都知道,皇帝快不行了。
但他还没立储。
退朝后,太子武昭快步走出大殿。
他没有去送皇帝,甚至没有回头看那顶龙辇一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上来。
“殿下留步。”
武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伯庸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
“陛下今日气色极差,臣问过太医院的王太医,他说陛下这半年一直在咳血,怕是大限将至。”
武昭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多久?”
李伯庸竖起三根手指。
“最多三个月。”
武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极淡。
“三个月,够了。”
他转身继续走,李伯庸跟在后面,声音压得更低。
“二皇子那边,最近动作不小,礼部侍郎孙文山,兵部郎中赵普,都和他走得很近,还有翰林院的几个学士,在替他写什么治国方略,想在陛下面前邀功。”
武昭的脚步顿了顿。
“老三呢?”
李伯庸愣了一下。
“三公主?她在冷宫,能有什么动作?”
武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她有没有动作不重要,她身边那个人,有动作就够了。”
李伯庸立刻明白了。
“墨怜生?殿下放心,边关那些将领,臣已经在安排了,等陛下驾崩,新君登基,第一件事就收兵权。”
武昭点点头。
“盯紧二弟,他比老三麻烦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与此同时,二皇子的寝宫里,武琰正在看一份名单。
他比武昭小两岁,面容更柔和些,但眼神同样锋利。
“大哥的人,已经占了兵部和户部。”
说话的是他的心腹,翰林院学士周文远。
“不过吏部和刑部,还在观望。”
武琰放下名单。
“老三呢?”
周文远愣了一下。
“三公主?她一个废后之女,冷宫里长大的,能翻出什么浪?”
武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冷宫里长大的,才可怕,她有墨大将军,她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不像我们,还有退路可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琉璃瓦上。
“大哥现在盯着我,顾不上她,等她羽翼丰满,就来不及了。”
周文远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武琰转过身。
“派人去边关,接触墨怜生,试探一下,他愿不愿意换个主子。”
周文远脸色微变。
“殿下,墨怜生是三公主的人,他会倒戈?”
武琰笑了。
“这世上,没有不能收买的人,只看你出什么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如果他不肯,那就让大哥的人去对付他,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
周文远低头。
“殿下英明。”
武琰摆摆手。
“下去吧。”
他转过身,继续看雪,雪花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冷宫里,武碎璃的母妃也在咳嗽。
她回来三个月了,身体一直没好利落。
天牢里的八年,把她的底子掏空了。
太医来看了,开了方子,摇摇头走了。
那些话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她熬不了多久了。
武碎璃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她,她喝了几口,推开碗。
“苦。”
武碎璃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她嘴里。
那是先生走之前留给她的桂花糖,她一直舍不得吃,藏了大半年。
母妃含着糖,看着她。
“你自己不舍得吃,都留给我?”
武碎璃摇摇头。
“我不苦。”
母妃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碎璃,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个墨怜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武碎璃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先生,教我读书,教我练剑。”
“就这些?”
武碎璃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给他做了好多衣裳,也…也偷…拿了好多他的衣裳,一件一件,藏在箱子里,我怕他知道,怕他觉得我不知羞耻。”
母妃看着她,眼眶红了。
这丫头,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碎璃,你听母妃说。”
她握紧女儿的手。
“这个宫里,没有真情,你父皇当年也说过爱我,可皇后一句话,他就把我扔进天牢八年,八年,他来看过我一次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顿了顿。
“但墨怜生不一样,他在冷宫守了你八年,为你出生入死,为你扳倒皇后,为你打边关,这样的人,你这辈子遇到一个,可得把握住了。”
武碎璃抬起头。
母妃看着她的眼睛。
“等他回来,你告诉他,告诉他你喜欢他,告诉他你想嫁给他,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
武碎璃的眼泪涌出来,扑进母妃怀里。
母妃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雪还在下。
当天夜里,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密折。
那是暗卫送来的,上面列着太子和二皇子这半年的所有动作。
拉拢了哪些官员,吞了多少银子,养了多少私兵。
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朕还没死,他们就开始抢了。”
福安跪在旁边,不敢说话。
皇帝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帕子上沾了血,他看着那些血,忽然问。
“福安,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四十二年。”
皇帝点点头。
“四十二年,朕在位三十五年,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想朕死,老二盼朕死,老三……”
他顿了顿。
“老三恨朕。”
福安低下头,不敢接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你说,朕把这个位子传给谁?”
福安跪着不动。
“老奴不敢妄议国事。”
皇帝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大心狠,容不下人,老二心机深,只会算计,老三……”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老三像她母妃,太重情,这个位子,太重,她坐不稳。”
福安听着,心里明白了,皇帝早就想好了。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墙上,照在冷宫的破瓦上,照在边关的城墙上。
京城里,太子在磨刀,二皇子在布棋,冷宫里,武碎璃抱着先生的衣裳,在等着他回来。
远处,北狄王庭,呼延庆跪在父帅的灵位前,手里握着那把染血的大刀。
“父帅,儿臣一定会替你报仇。”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帐外,二十万骑兵列阵,黑压压望不到头。